殷憐坐在我對面喝茶,說到本朝皇帝又死一個,我算算自已的年歲,大概是一百二十有餘。

我身底子被毀得太差,以至於跟同為化神的冥塵切磋時,只捱了他一掌便肋骨碎裂,碎骨險些刺破華蓋。

師尊知曉後,給了我一本劍譜,我開始練劍,但用了七日才學會天穹門劍術的基礎步法,而二師兄楚瀾,當初只看了一遍就能學會,且走得相當漂亮。

我內力深厚,修為也高,即使身子比同級的修士弱上許多,依舊是這世間最強者之一,但四師姐還是怕我練過頭損害身子,規定我每日只能練一個時辰。

我閒下來便研究劍譜,但我一直是不愛讀書的,因著我識字晚,看久了又會想起幼時那些醜惡的嘴臉就會在書本上閃來閃去,實在是讀不下去,殷憐便勸我去找楚瀾要柄好劍,我沒答應,師尊那幾柄劍又都是別人贈予他的,我也不願要,於是幾年過去,我也只有那一柄御劍時用的小文劍。

那日,師尊給我派了清剿魔族的任務。

那群魔族規模很小,我是獨自去的,回來的路上路過天溝,但要計較起來,也不算是路過,因為師尊先前提過一嘴天溝的事。

我足尖一點就下去了,過了幾息才落到底,腳下粘膩的黑泥如餓虎撲食,我抬手將這一片的黑泥全部凍住,腳步不停,只因我感受到了一絲靈氣。那是不屬於凡界的靈氣,就像我身上的天靈之氣。

這裡原本是幹年前無數強大的修士與魔族爭鬥之地,後來天界掉下一柄靈劍,那柄靈劍將魔族盡數斬死,留下的劍痕便成了這天溝,而靈劍留在溝裡,就這樣鎮了幾千年。

無數人前來尋過靈劍,但幾乎都死在這裡,成了黑泥。

修士死後不會留下靈氣,而魔族死後會留下魔氣,這裡又是千年前的戰場,死去的魔族怨意滔天,留下魔氣比魔域還重,連魔族都不敢輕易靠近,恰好我又是純靈之體,比常人更容易吸引濁物,走了沒多久便覺得胸悶氣短,黑泥朝我進攻得越來越頻繁,但我依舊尋著那絲靈氣不放。

我已經被命牽著走了一輩子,早就不覺得活著是什麼好事,若是死了,我也無所謂。

我只是想知道,這柄與我一樣帶著上天之靈氣的劍究竟是什麼樣子。

它在沒有一絲光亮的天溝裡與這些濁物共處幾千年,還能完好無損嗎?

天溝中的黑泥是魔族的肉體,而它們的魂魄似是有智識,會撿起被魔氣被煉成的兇劍,將落入天溝的活物斬殺。

我也不知在裡面找了多久,那些死魂永遠都凍不完似的,源源不斷地冒出。我的心境也變得不太平穩,幼時那些可怖醜惡的面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它們眼洞黑漆漆的,比那些死魂還難看。

那絲靈氣越來越清晰,且從不同方向都能感覺到,有強有弱,但不算難分辨。我調動全部內息趕路,可沒了我的法術束縛,那些死魂撲地更兇了,我很快就掛了彩。

內力也即將消耗殆盡,身上也疼得厲害,我應當撤離,但這個念頭剛出現時,那股靈氣就更加強烈,直接將咬在我肩上的死魂震碎,連帶著莫名其妙的躁意。那時我無比確定那就是從天上來的靈劍。

沒了死魂和黑泥,我放慢腳步又走了很遠,看到一塊石碑,但與其說是石碑,倒不如說是塊磨損得很厲害的扁石頭。

石碑方圓百里內一絲魔氣也沒有,更別說那些死魂和黑泥,也能看清天上的太陽。我盤腿坐下,打算用這裡的靈氣恢復自已,可還沒坐穩就被一道聲音打斷。

“喂!你是什麼來頭。”

來頭?該說我是天穹門第七尊主嗎,還是該說我是天寒之體?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就是天寒之體吧。”

石碑前冒出一個小少年似的影子,叉著腰斜仰著頭,還眯著眼,不曉得它是不是覺得太陽刺眼。

我實在累了,不想與它講話,便盤腿坐在地上,閉目等下文。

小少年似乎有些著急,扯著我的袖子大聲問:“你到底來做什麼的?”

我知曉它不是活物,便沒有計較,只是打掉它的手道:“找劍。”

小少年繞著我走了一圈道:“你看著也不像是會使劍的啊。”

我又沉默,畢竟習劍這麼多年,只會簡單的御劍和一些皮毛,實在不能說自已會,便自顧自將靈氣吸入體內運轉。

小少年又叫道:“蒼天啊,我求你說句話!”

我依舊不答。

“那……反正等你恢復好就要出去吧,但你沒有劍,是出不了這天溝的。”

我的小文劍早就在來的路上毀了,它此時又賣了個關子。想著師尊,我便順著它的意思接道:“為何?”

“天靈之體本就招那些東西的恨,來的路上你還那麼囂張,沒我護著你,你早就死了。”

“活著,那是我該活;死了,也是我該死。”

“你!”

小少年顯然被我這種態度氣到,使勁跺腳又揮著拳頭,我還是不理會,小少年大叫起來:“好吧好吧!我告訴你,我就是那天上掉下來的靈劍!算我求你行行好,帶我出去吧!我可以化成一股靈氣護在你心脈處,滋養個十幾二十年,你的身子也能恢復到常人那般。你若是遇到了危險,我還能保護你!”

如我所料,這小少年便是劍靈,可……

“劍在哪裡?”

“你把石頭打碎就好了。”

“……”

“這是天上的人故意用來壓我的石頭。凡間的人修靈氣太雜又很弱,打不碎這石頭,所以你就是我天選的主人嘛。”

天選便天選罷。我打碎石頭,地上便多出一個沒有劍刃的劍柄。

“撿起來。”

我握住劍柄,從四面聚來的帶著靈氣的劍刃碎片拼接,成了一柄完整的劍。

小少年又叉腰仰頭道:“我叫歸終,意思就是強大到可以殺死任何東西,即使是神也能殺,所以我才被扔下凡界。天上那些人既棄了柄無用的劍,又能鎮壓魔族造福人間,一舉兩得。”

歸終劍通體天青,帶著一絲透感,似冰。劍身薄如蟬翼,劍格刻著二字,但我看不懂,猜是“歸終”。劍身與劍格的連線處有一個空心圓,圓上也刻著什麼。

“帶走你,那些東西怎麼辦?”

“快快快,咱們出去再說!”

“……”

“死老頭,有緣再見咯。”歸終踢了一腳碎石,迅速化成一道靈氣圍繞著我的心臟,再沿心脈蔓延至全身。不過幾息,體內虧損的靈氣就被補全。

歸終劍橫在我腳邊,我便踏了上去。雖然我還不足以駕馭如此強大的劍,但此劍有劍靈,即使是個凡人也能踩得穩穩當當。

返程時有歸終開路,相當輕鬆。出了天溝後,溝中的魔氣明顯猖狂了許多,歸終道:“這些東西是殺不完的,我留的靈氣足夠壓它們,你四五年來一次就行。”

如此看來,待我……

“想得美!我就好比一件衣服,只有穿著才暖,脫了就會覺得冷,所以你絕不能棄了我!”

“……”

“我是靈劍嘛,你想什麼我都知道的。”

“……”

“哎呀,我又不是活人,你跟我有什麼計較的,再說,七情六慾這些東西亂七八糟的,我才不想摻和。”說罷,歸終劍也化成了一道靈氣轉於我心脈處。

回峰後,我去拜訪了師尊,我才知道自已在天溝裡待了一月有餘,師兄師姐們到處在找我,我沒良心地笑了,將事情簡單複述一遍。說得差不多時,冥塵第一個跑了回來,第一句話就是要與我切磋,我實在嫌他煩,一揮手用真氣將他掃到門外,轉身回懸月峰。

歸終倒是蠻想和冥塵切磋的,不過我沒理它。橫豎都是冥塵輸,我不懂它為何想與冥塵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