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無名山被罩在結界裡,只進不出,連我也出不去,但是那些機甲卻可以。

我便試著躲進木箱子裡,讓它們把我抬出去。

可箱子出去了,我卻還在結界裡。

我跑到書閣,找到專放結界陣法書的的架子,然後開始鑽研。

在書閣裡待了不知多久,我終於找到了破解方法,那就是用靈力突破。

我已經活了幾百年,可我無法修煉,因為我根本無法吸收靈氣或魔氣。

我認為是魔族血脈與神獸血脈相沖,導致我修煉哪個都不行,而兩個都修更是不可能。

我仍不死心,給自已算了一卦,卦象顯示,我缺一個機緣。

我便不再想著出去的事,在無名山中過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活,安安心心地等著我的“機緣”。

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無名山不知添了多少機甲,也不知書閣裡的書被我看過多少遍,我才遇到了那個機緣。

今天,有一個白髮女人入了結界。

我在暗處偷偷看她,或許是因為這雙紫瞳吧,我一眼便看出了那女人是天寒之體,而且修為也不低。

人修修煉時,通常是吸收天地之靈氣,然後在體內運轉,使其進過身體的每一處經脈,最後沉為真氣,儲存在丹田處。

不過有的高手不打坐便可令真氣時時刻刻地在體內週轉,這樣的人便可以一步行萬里。

可是靈氣一旦入體,就像食物被胃消化,它會轉化為真氣。

而天寒之體屬靈體,又十分罕見,我直接走了出來,想更好地觀察一番。戊站在我身側,申還埋伏著。

女人相當警覺,我才露出只腳,她便從山坡下望過來,驚愕道:“龍?不對,魔族?”

“你是怎麼進來的?”

女人抬起手,在指尖凝聚靈氣:“這裡是靈淵。”

是啊,這是靈淵。靈淵之中無奇不有。

連我這個雷麒麟與純血魔族的後代,四界也僅此一隻。

戊立刻跳出來,與申一起擋在我身前,將我護了個嚴嚴實實。

然後我們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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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女人和戊、申打完,又同我打了一架。

天生靈體最避忌魔氣。

我懶得跟她打,隨意起了一陣聚集山中的魔氣,直接將她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看我的眼神與那些貪婪的人修不同,所以我沒有殺她。

她立刻認輸了,並告訴我她叫玉清,我也告訴她我叫千機。

通常擁有天寒之體的人都像個冰塊,而她正好相反,聒噪得很。

這也不能怨我太苛刻,要知道我活著的六千年來無人同我說話,那些機甲人連個嗯啊哦這樣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以至於我除了出結界,又多了一件想做的事:令機甲們開口說話。

玉清對我說了許多外界的事,包括她自已的身世,後來她叫我也說說自已的,我便將我的身世也告訴了她。

“我有師尊,還有很多師兄師姐,你卻只有這些不會說話的東西。”

“你會留在這裡。”

“不。我有一塊蘊靈木,只要叫那些機甲人將它帶出去,我便有辦法出這結界。”

我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她。

聽到她的方法,其實我是想殺了她的,但玉清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她向我保證出去之後絕對不會暴露我的身份。

她連自已出山的方法都告訴我了,相當於把命交給了我,所以我相信她。

而且我沒有告訴她,她的靈力足以突破山中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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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敗給了我,雖然認輸認得很爽快,但顯然她很不服氣。

我告訴她,這種簡單的陣法對我來說只需要意念就能啟動,再難些的也只要抬抬手,在空中畫幾道即可。

玉清知道了以後驚訝極了,她告訴我這聚魔陣在外界已經失傳很多年了,後來我所說的那幾種陣法她更是聽都沒聽過。

我起初有些不信她的話,認為只是因為帶有神獸血脈的我接觸這些要比人修輕鬆許多,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後來她問我:“你在這裡呆多久了?”

我看向戊和申,他們左肩刻的字都對應了十天干和十二地支,所以我也用他們來記年。

他們伸出幾個手指比劃了一番,我便算出來,如今已是我在這小小的無名山中的待的第六千零四十八年年,而外界應該只過去了六十年。

玉清與我坐在院前喝茶,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接受我的年齡這麼大。她看著腳下漆黑的土地問我:“你在這裡住了六千多年,沒想過出去嗎?”

“除了你,我還沒見過有活物能出去。”

玉清指著站在我身後的申:“若是把你藏在它們的肚子裡呢?”

“不行。”機甲人的肚子怎麼看都裝不下我。

玉清抬左手:“那儲物戒呢?”

我一愣,我有神獸血脈,神獸在凡間,神力會遭到壓制,何況我這樣的半血,倒是有可能會被儲物戒判定為靈寵,但我還有一半是魔族之血,所以此法成敗參半。

我若是真的能進入儲物戒,那透過迷陣的就是儲物戒,不是我。

說不定行得通。

可我又想起了那些人修和那個老頭看我的眼神,我對她說:“我不想出去。”

玉清非常不解:“這山裡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我無法修煉,出了這迷陣,無人能保住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認為那幾臺機甲能護我周全。

“我保護你。”

“可你只有化神。”

我讀過人族修煉的書,他們的修為等級分為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

化神之上還有兩大級,她身子又差,雖然有柄靈劍在身,但劍術只能算是剛過關,我自然是不能把自已的性命輕易交給她的。

玉清不以為意:“笑話,在外界,除了我師尊,誰也打不過我。”

“若是用毒呢?”

她看著面前已經喝過的茶水,不說話了。

後來我答應她試了試這種方法,結果我根本進不了儲物戒。

……

想也知道,魔族是絕對不能作為靈寵的。

我怎麼跟著她犯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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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每一次靈淵開啟,玉清都會來找我,還會帶外界的稀奇玩意和特別特別多的茶。她有事沒事便要煮上一壺,連帶著我也喜歡上喝茶了。

我有時會覺得自已像話本里的痴女,日日盼著玉清來給我帶凡間的各種吃食、稀奇玩意兒和亂七八糟的書。

有一次她神秘兮兮地拿了一本黑封皮的畫本給我,我以為是什麼秘法禁術,結果就是交媾圖。

這東西書閣也有,但沒這本厚。

作者的筆法不錯,我多翻了幾頁,便換了下一本,轉頭便看到玉清正用奇怪的神色看我。

我不管她,繼續看下一本,這本講的是木工,我便慢慢看了起來。

半晌,玉清問我:“為什麼你能面不改色地看那種書?”

我眼也未抬:“怎麼?”

玉清迷惑不解:“那種畫集。”

“那種畫集”裡的東西在我看來如吃飯睡覺一樣,人、魔、神獸,甚至靈淵中的生物都會做,反倒是我在疑惑為何玉清會感到羞恥,大多數話本里的人也是要扭捏半天,最後做沒做我都忘了。

這樣解釋起來免不了要說許多話,而我現在只想安安心心地看手上的書,便答:“民風淳樸。”

“……”

玉清不說話了,我猜她肯定在想這無名山能有什麼民風。

另外,她每次入淵的時候都要與我打架,許是魔族與麒麟的血脈裡的好勝心發作了,我也沒拒絕過她。

但這次相較以往有所不同,玉清是確確實實地要和我打架。

玉清特意弄了個高階化山石來我不認為我們倆的拳腳功夫能毀了無名山,但她堅持要在那裡比試。

玉清棄了劍,封住自已的修為,要我不用陣法,只比拳腳功夫,還叫我不讓機甲人幫忙,我答應她,命所有的機甲人不準幫忙。它們很聽話,只要我一聲令下,它們便無所不從。

這一架我們打了很久,久到玉清的衣服幾乎被我抓爛,而我也被她揍得頭破血流,骨頭都斷了幾根。

玉清緩了幾息,進攻未減半分,招招致命。

我也毫不手軟,用爪、用角、用尾,盡全力招呼在她身上。

但最終還是我不敵她。

我倒在地上,衣服被血浸了個透,沉得我連手也抬不起來。

玉清騎在我身上,一手掐著我的脖子,另一手緊握成拳,如鐵錘一樣砸在我臉上,一拳接一拳,一刻不停。

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但我知道玉清還在打我。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死了,但我答應玉清不用陣法,也不用機甲人。

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還沒有看過無名山之外的景色;沒看過被外界稱為“第四界”的靈淵;沒看過有那麼多好玩的東西的、玉清所在的人間。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變強,強得能把玉清掀翻在地,然後……

我的眼睛似乎進了血,只能看到紅紅的模糊一片,還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流動起來,有些熱。

之後我便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我看到比試場幾乎全毀,只有我站的一小塊地方毫髮無損。

我觀察四周,腳土地焦黑,樹木全都被燒成灰,風一吹便飄到空中。我才注意到半空中全是這種灰形成的黑霧,連天也看不見。

我很累,連算個方位都算不了,但我還是強撐著拖著步子去找玉清,為了減輕負擔,我把外袍扔在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看到除了黑土地和黑灰以外的其他東西——冰痕。

我見過這種冰痕,那是玉清使出全部實力才能造成的。

她為什麼食言了?

我休息了很久,勉強恢復了些力氣,好讓自已不在冰痕上摔倒。

腳下的寒氣很重,凍得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已的腳。我把尾巴纏在腰上,雙手抱在一起。

我走很長一段路,遠到黑霧也不見了,我才終於看清眼前的景象。

目之所及處全是冰痕,晃得我眼睛疼,我抬手遮住眼睛周圍,眯著眼睛四處看,很快就發現了倒在地上的紅衣女人。

紅衣?

我大感不妙,想跑過去,結果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身體接觸冰痕的一瞬我覺得自已會被立刻凍死。

我咬緊牙關,然後將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喉嚨大喊:“天干地支!”

好在玉清失去了意識,使得化山石的護山結界也失效了,天干地支很快就將我們抬了出去。

書閣裡的醫書我全都看過,也學了個皮毛,又有血脈加持,我很快就將自已恢復到了三四成,然後去治療玉清。

補靈的、止血的……所有能恢復身體的丹藥全都被我一股腦塞進玉清口中。

我有那麼多從人修身上搜刮來的丹藥,從前我從未想過自已會用上它們,可現在我卻在抱怨它們為什麼這麼沒用。

我為什麼這麼沒用。

我要是能早點發現玉清的目的就好了。

魔族陷入絕境之後便會激發自身的潛能,能瞬間提升數十倍的實力,若是再加上神獸麒麟之血,效果便能再翻上千萬倍。

所幸我的年紀在麒麟中還只是幼獸,發揮不到那種境界;但同時我又恨自已太過幼小,血統不純,血肉不能活萬物。

這段時間我簡直瘋魔,割肉放血到自已暈過去,又將角掰下來磨成粉煉成丹藥。

煉丹時我從未慶幸過自已學東西如此之快。

我做這些的同時還不忘抽空佈陣、用血畫符將整個房間保護起來。

我實在是太害怕看見鬼差。

我每時每刻都待在這間屋子裡,完全不知道自已在這種惶恐不安的日子裡過了多久。

我看著玉清毫無血色、如死屍般的臉,忍不住罵道:“蠢貨。”

這是我第一次罵髒。罵玉清,也是罵自已。

玉清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動了兩下,我立馬命天干地支們去準備湯藥、水、吃食……

過去只有一個機甲人做這些的,後來我叫它教了其他所有機甲。

我嘴上吩咐著,眼睛卻一刻不離玉清的臉。

過去的日子裡,這樣的事我不知做了多少次,但好在這次我沒有失望。

玉清睜開了眼,雙瞳成了金色。她似乎還未適應,兩隻眼睛轉悠了半天,才發現床邊坐著只混血子。

我湊過去非常小心地扶她起來,零號十分有眼色的在玉清背後塞了幾個軟墊子。

玉清看著我,神色還有些茫然,我想她可能是受不住我喂的那些東西,瞎了。

她張了張嘴,我便端過碗喂她喝水。

玉清細細含了幾口,便抿唇不喝了。

我端著碗,腦中正思考著要怎麼開口,玉清先我一步道:“我……食言……了。”

我頓時感到頭暈目眩,太陽穴抽痛,忍不住罵了此生的第二次髒話。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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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照顧了玉清幾天,玉清叫我滾去休息,我也實在撐不住了,交代了天干地支和零號幾句,便到機關屋睡覺。

我感覺到身體裡有靈氣和魔氣同時存在,並且還在一點一點地增加。

我這一覺睡了很久,久到玉清都能下床了。

我把這事告訴玉清,玉清一副“果然如此”的口氣說道:“據說靈氣都喜歡往神獸身體裡跑,所以神獸就算躺著也能修煉,到了你這便成了靈魔雙修,真是煞羨旁人。”

我沒來得及回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給你餵過自已的血肉,那時我的血脈已經被激發了,會不會對你造成影響?”

“不會,歸終是天上掉下來的靈劍,常年以靈氣的形態護在我心臟處,你年紀又小,那時你體內的魔氣也幾乎等同於沒有,歸終三兩下就將它們洗了個乾淨。”

我點點頭,又對她道了聲謝謝。

玉清說,你是該謝我教那些機甲人做飯。

我無言,嘗味道的確算是“教”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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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麼一出事,玉清錯過了離開靈淵的時機,便在無名山住下。

後來她告訴我外界喚此山為玄鐵山。

“何為‘玄鐵’?”

“整座山都是黑的,進來的人就沒有出去過,外界便傳此山是被血染黑的,走近了便能聞到血飄出來的鐵鏽味。”

“……”

我的靈魔之氣還不足以突破山中的陣法結界,只能繼續在山上修煉。

但其實也不需要做什麼,靈氣與魔氣會無時無刻地跑進我的身體,於是我還是和以往一樣時不時去書閣,或者上機關屋,只是現在能做的事多了一件:與玉清一起沒完沒了地喝茶。

玉清還時不時要和我打上一場,這樣的方法也能助我修煉,還幫我領悟到了我的本命法術——雷。

但玉清顯然對此有些懼怕。

我能理解,畢竟血脈覺醒的那段時間裡,我像個走火入魔的瘋子一樣將最高等化山石毀成那樣,還差一點將玉清殺了,換作是哪個想活命的遭這一劫都會受不住。

不過玉清說自已從來沒有後悔過做這件事,就算知道她最後會死在我手上,她也會這麼做。

我問她:“為什麼?”

玉清答:“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死了,你也會把我從鬼差手上搶回來。”

她的眼神飄向遠方,怔了半天,喃喃道:“而這世間又有多少人願意……為我做到如此呢?”

“……”

那時我沒告訴玉清,我替她悄悄算了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