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有記憶起,我便在這座不知名的山上住著。
整座山能動的除了我,就只有二十二個機甲人。
一到十號負責我的生活起居,有的負責更衣沐浴,有的負責打獵燒飯。
十一到十六號負責守山,十七到二十二號負責護我。
後來我用天干地支為它們取名,前十為天干,後十二為地支。
我的住處是在山腰上的洞裡,這裡只有一間庖屋和一間臥房,庖屋和臥房的設定都十分簡單,但臥房內設有兩個空間陣法,一個是書閣,一個是機關屋。
書閣大得一眼望不到邊,若是站在中央大聲喊叫,是聽不到回聲的,不是因為書多吃了聲音,而是因為聲音根本傳不到能回彈的牆壁。
上至數術、高階陣法,下至垃圾話本,書閣裡的書多得彷彿永遠也看不完。
可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好在那些書都已經被大致做了分類,我只用了五年時間就整理出了一份目錄,標註了哪個大分類下有哪些小分類,小分類又包括了什麼書,書的位置又在第幾排第幾個。
相較之下,機關房就小得太多了,但依舊比我那屋子大好幾倍。
書閣中也有講機關造物的書,憑藉那些書,我知曉了堆在這裡破破爛爛的幾隻大箱子裡的東西,在外界是鳳毛麟角,還有很多不那麼珍貴的小玩意,但對我來說依舊稀奇,比如紙鳶、撥浪鼓……
不知是不是因為那些伴了我上百年的機甲玩意兒的影響,我竟有些喜歡這些機關之術。
書閣的建造者貌似是料到了我會喜歡,機關術的書是最多的,甚至還有各種製作手記。靠著這些,我學會了機甲製作,並有了自己的第一個作品——零號。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靈淵出現了人修。
我只在紙上見過人類,所以我很好奇,便命零號去調查人修。
一天後,它回來了,只剩下一顆頭,一個軀幹和一條手臂,嘴裡還咬著一張紙。
我拿起來一看,上面寫了滿滿一面的“人”,數量剛好和跟著它入山的人修一樣。
人修毀了我的零號,闖入了我的山。
我第一次感受到怒意,覺得很新奇。
原來話本里所說的“想將對方碎屍萬段”是這種感覺,明明我沒有殺過人,但卻覺得這樣做我的心情一定會好一點。
我正在思考要如何將他們碎屍萬段才更解氣一點,為首瘦巴巴的白鬍子老者突然尖叫起來:“麒麟!是麒麟啊!”
接著所有的人修都開始尖叫,聲音難聽得我想把耳朵割掉。
但是這對我來說還算很有趣。我從未見過一群參差不齊的人修堆在一起叫得亂七八糟。我站在原地觀察他們的反應。
但是他們的反應似乎有點太誇張了,那眼神像釘子在扎我身上,口中不停地念叨,就像羊角風發作,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絕對沒錯,她就是那隻麒麟的孩子!”
老者叫完,那一幫子人又開始叫。
“我要麒麟血!”“我要抽她的筋!“不,讓她的麒麟角長全再殺!”“皮給我!皮給我!”
不僅毀了我的零號,還要如此對待我。我迫切地想要將他們丟進泔水桶裡把他們醃一醃,然後再片成片,丟到隔壁山的坑裡叫那隻蛟吃了。
最後,我把那個老者單獨留下來。
他跪在地上與我平視。
我還沒問話,老者便自顧自地說:“怪不得這麼多年都找不到,果然是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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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閣看過有關麒麟和魔族的書,對自己的身世也有了猜測。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天界與凡間都以單為尊,只有魔域以雙為尊。
我恰好生了一條龍尾和一雙鹿角,鹿角內側又長了兩隻小巧的尖角,那是魔族的特徵。
如果一切真的如我所想,那這又似麒麟又似魔的長相便解釋得通了。
聽了他的話,我心中已經猜了七七八八,但還是問:“什麼意思,‘那隻麒麟’又是誰?”
老頭笑得很瘋癲,似乎想起了十分美妙的事,桀桀桀地笑:“上界麒麟為鎮壓誅邪,曾在魔域現身。後麒麟與魔域之女互生情愫私奔,老魔王大怒,準備動用整個魔族討伐麒麟。”
“此訊息走漏至修真界,所有修士,甚至連凡間都沸騰了起來。傳說麒麟血能活死人,麒麟肉能得永壽,麒麟角可摧毀萬物,麒麟骨可制弒神劍……哪怕是麒麟身上的一根毛,他們都會爭得頭破血流。”
“修真界的所有陣法師用盡畢生修為,甚至還有自己的陽壽起了個陣,算出麒麟所在的方位。”
“但等所有人趕到時,那片土地便像剛剛經歷過一場浩劫一樣,成了荒蕪之地。那裡整片山被夷為平地,只剩下中間被砸的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坑邊伸出好幾個懸崖,如獸的尖齒,如修士的長劍。”
“有人不甘心吶,就在坑邊住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懸崖所指之處出現了一道裂縫,那裂縫擴大之後便如一隻豎著的巨眼,綺麗無比,後人稱之為靈淵之眼。”
“許多人見到靈淵之眼的瞬間便會爆體而亡,直到九百年後的今天,我們終於進來了。”
老頭笑得更癲了,臉上的裂縫綻開又收縮,他看著我道:“其實你應該認識那隻麒麟,因為這靈淵之境便是他用自己的肉身和全部修為所創造。”
我聽完,在心中把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理了一遍。
我的父親是上界麒麟,他用自己的神獸之軀和全部修為為我的母親——也就是魔域之女——與她腹中的孩子創造了一個隱世秘境,也就是被世人稱為第四界的靈淵。
然,上界麒麟已死,靈淵境的神力流失不斷地流失,終於在九百年之後,覬覦麒麟神獸的人修如願進入了這片綺麗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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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陣將老者殺了,然後叫天干地支將老者連同他身後的一大片死屍丟給蛟。
我坐在屋前發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
其實在機關屋有一箱單獨放置的手札,內容是天干地支的製作手記。我隱約能猜到作者是誰。
那箱子手札裡還夾著一封信,信的封面寫了東西,我當時辨認了許久也看不出來寫的是什麼,甚至都不能確定那是字還是亂塗亂畫。
但有兩個字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被寫得十分清晰,像是被反反覆覆練習了無數遍。
千機。
我將那兩個字仔細看了許多遍,還是沒有拆開信,只是將信收好,與手札一起收進在木箱裡,之後便再也沒有看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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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是祥瑞麒麟,又是邪祟魔族,生來便是不凡。
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不如就待在這靈淵之中,與它一起毀滅。
可我看過書閣,看過機關屋,便又很想出去,想去看一看被世人稱為第四界靈淵,更想去看一看存在書閣之外的真正的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