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陸晨雪醒來時已回到翊王府,雖然依舊渾渾噩噩的,可母親一張哭的紅腫的臉就在眼前,還算看得清楚。

“母親……”

陸晨雪掙扎著想起身,卻被母親摁下。

“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你養好身子才是要緊的。”

陸夫人勉強擠出一個笑臉,為她掖了掖被角道:“王爺見你病了,恐下人們侍奉不周,特地接了母親來,如今你可好些了?”

暈倒前的記憶慢慢湧現在眼前,陸晨雪只覺得無比窒息:“母親,女兒在御前失儀了是嗎?”

陸夫人扭過頭拭淚道:“傻丫頭,想這些做什麼?你一個女兒家還能出去建功立業不成?”

陸晨雪搖了搖頭正要起身,卻見屏風外徐院判急匆匆的趕來,在陸允謙和簫翊珹耳邊小聲低語著什麼。

“什麼?”

陸允謙腳下一個踉蹌,竟差點摔倒。

“晨雪還這麼年輕,怎麼會得這種病?”

雖說聲音壓的極低,可陸晨雪耳朵尖,還是聽個一清二楚。不管是什麼病,能讓父親如此頹然,只怕這輩子都難以痊癒了,況且今日又拖累了夫君,一想到眼下只怕京中達官顯貴之家都在議論著自己。

想到此處陸晨雪此刻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心氣,一時間痰氣上湧,竟嗚咽著根本說不出話來。

“王爺,咱們外面借一步說話吧。”

這是陸允謙的聲音,帶著無奈與心酸。

廊下二人看著明紙上眾人侍奉著陸晨雪的身影,有順氣的,有端熱茶的,還有遞絹帕的,一時間忙忙碌碌亂作一團。

“王爺。”

簫翊珹轉過頭,卻見陸允謙突然跪在地上:“明日下臣便去求一道合離的聖旨,王爺人中龍鳳,如今晨雪的病已不能盡人倫,與其拖累王爺還不如讓下臣帶了回去,有自己的親生父母在,也不會被嫌惡了去。”

他說的懇切,哭的老淚縱橫,天氣本就溼冷,一時間眉毛鬍子竟凍在一處,很是可憐。

“岳父大人怎可如此啊?”簫翊珹趕忙上前攙扶道:“我同晨雪已結為夫妻,生要同襟死要同穴,怎可因這點小事就將她休棄?”

“晨雪同王爺成婚至今都不能盡妻子的義務,這不是耽誤王爺綿延子嗣嗎?”陸允謙不肯讓步,執意跪在地上哭道:“有妻如此只能是拖累王爺!”

他緊緊攥著簫翊珹的手無奈道:“若是旁人也便罷了,王爺是皇子,哪有為了我陸家絕後的道理,那是要讓我們陸家在京城無立足之地啊!”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

簫翊珹幾次想打斷,奈何陸允謙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差點上不來氣,這才被簫翊珹厲聲打斷:“岳父大人!便是如此,我也絕不可能棄晨雪於不顧,既然已經拜了天地,神明之下絕不能這麼做!”

他見攙不起,便一同跪在地上:“晨雪在我心中絕非只是尋常女子,她是知己,是可以並肩攜手的同伴,定是要白頭到老的。”

“可你……不過見過她區區幾面,如何值得……”

“值得!”簫翊珹斬釘截鐵:“她值得我如此做!岳父大人不也是鍾愛岳母一人,絕未因著岳母只生了晨雪這一個女兒而休棄於她嗎?”

見他如此真誠,一腔熱血彷彿能融化那天地間的冰雪,此刻的陸允謙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掏出來奉到他跟前。

“我陸允謙此生便由翊王府差遣!”他見一旁無人便又低聲道:“京中一切戍衛也只聽王爺號令。”

簫翊珹將他攙扶起來輕聲道:“一切都遵從岳父大人的。”

已是亥時,主屋內下人們依舊忙碌著,這些丫鬟婆子都是陸夫人帶過來自然侍奉的盡心盡力,簫翊珹個個好好的待著,就連月例銀子也比府裡的人多出一倍,下人們自然一萬個念著簫翊珹的好。

“徐院判好手段啊,竟將陸晨雪暈倒的時辰掐算的如此準確,讓本王今日得以及時抽身出來。”

此刻的簫翊珹早已換了一副面孔,再沒了方才的擔憂與焦急,只在書房搖椅上悠閒自在的喝茶。

“這麼多年在宮中侍奉的都是閻羅,手上若沒點準頭便早已去見了真正的閻羅了,一切只為王爺大計。”

徐院判眼下已不是那日的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居然還能開幾句玩笑,已是一副簫翊珹近身侍奉的模樣。

“呵……”簫翊珹冷笑著吹了吹茶盞裡的熱茶,抿了一口道:“說的是啊,這年頭誰不是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口氣極輕,彷彿那茶盞中縈縈柔出的熱氣。

“若是陸家換了太醫,脈象察覺不出什麼吧?”

“絕不會!”徐院判抖了抖衣袖篤定道:“胸痺,又成厥心痛,這個病……甚痛!用藥物催之,還會疼上數倍。”

見簫翊珹神色如常,徐院判瞄了一眼隔壁院慌亂中不斷晃動的燈籠,略帶得意道:“下臣的醫術王爺儘管放心,便是他巫醫呂仙下凡,也診不出個所以然來,更何況這位陸大小姐自小的心悸之症,如今病情更甚了,也是情理之中。”

簫翊珹眼中映著清冷的月色,不帶一絲戾氣,呼吸間輕柔的很,竟還時不時愜意的搖晃了一下搖椅。

“眼下樞密使陸允謙可是一心一意的為著您,也算為您旗下添上一員猛將。”

“猛將……”簫翊珹含笑著,不斷在掌心中搓揉著一隻聞香杯,玩味道:“京中戍衛……這不過是其中一則好處,另一處……你且看明日宮中鬧出的笑話吧。”

遠遠的一陣如泣如訴的琵琶聲傳來,合著婉轉而嗚咽的歌聲,牽扯人的心不斷起伏跌宕。簫翊珹呼吸一滯,竟不由得起身來到窗前。

琵琶聲時而像百鳥鳴囀,時而像萬馬奔騰,清越悠揚,蕩人胸懷。

簫翊珹深吸一口氣,彷彿那美人幽幽的體香已在懷中,竟不由得伸手想去觸控那如凝脂一般的肌膚。

只在這一時,那琵琶聲竟戛然而止,僅留下旁人在這四方天地間不甘卻遍尋不到縈所心頭的那一縷惆悵。

壓制住了那胸中湧起那潮水般的慾火,他垂眸低笑道:“看我今晚怎麼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