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嬤嬤,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吳霜從睡夢中驚醒,失魂落魄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芳華餘韻,容顏傾城,卻唯獨那雙眸,空洞無神。
“夫人這是怎麼了?”吳嬤嬤難得見一次吳霜多愁善感,自是納罕又心疼。
吳霜望著鏡中的女子流淚,麻木不已。
她夢到喬鶯了,那個膽小怯懦,視衡瑾年為全部生命的女人。
夢裡那雙寫滿失望難堪的眼睛,就和此刻鏡中的女人,一模一樣。
“夫人,伯爺回來了。”丫鬟進來通報,本是滿臉洋溢著歡欣,卻被屋內氛圍壓得放下了嘴角。
三月不見,衡瑾年比去時滄桑很多,滿面風霜,身形瘦削。
吳霜死心塌地這麼多年,其中不無他這張臉的緣故。
預想中,女人撲過來痛哭流涕的畫面沒有發生,吳霜只是上前定定望著衡瑾年,眸中難掩心疼,“回來了。”
衡瑾年不自在地笑了笑,“三月不見,夫人這就和我生分了?”
相逢之喜洶湧難抑,過往情分還是推著吳霜緊緊抱住了衡瑾年。
“伯爺,我好想你。”
吳霜有意不去提盞兒的事,以為不提就不會面對,可臨到最後,還是要被衡瑾年狠狠撕扯心臟。
他說盞兒孤苦無依,要給她一個名分,把她留在勇毅伯府。
吳霜苦笑一聲,“伯爺,這麼多年,你知道我不喜歡你納妾,即便委屈自己養外室,也從未提起一句要納妾之事,怎麼偏偏臨到這個盞兒,就敢提了呢?”
短短几句話,將衡瑾年的虛偽自私悉數揭發,男人比命還重要的面子掛不住,惱羞成怒:“我堂堂一個伯爵,納妾何其尋常,你別忘了,我若不納妾,何來的你!”
吳霜頓時如被扔下高崖,心無休無止地墜落,望不到底。
多年夫妻,他知道她最在乎最介懷什麼,也知道怎麼最能刺痛她,讓她繳械投降。
昔日之喬鶯,今日之自己,無論爭與不爭,下場都是一樣的,一樣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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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夕,今日送你出門的是誰?以前我怎麼從未見過?”
這日一大清早,姜韞姿便到勇毅伯府來接衡夕。
見到盞兒,她猛地頓住,但很快就認清那並非義母,也絕無可能。
“叫盞兒,我父親的妾,從江州帶回來的。”
姜韞姿腦海裡滿是盞兒送衡夕出門時揚著明媚的笑意揮手的模樣:“她似乎很喜歡你。”
這幾日和盞兒相處下來,衡夕只有一個想法:“她雖然不會說話,但卻很聰明。而且好像已經知道是因為和我娘長得很像,才會被帶回來的。”
“是啞巴?”姜韞姿不免惋惜。
義母的嗓音就像天籟,唱起曲子來,尤為悅耳,毫不誇張的說,簡直能滌盪人心魂。
這盞兒雖有姨母的神韻,卻總歸不是。
馬車走了頗遠,在城東一處老舊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院門上的木匾經過多年風吹雨淋,已然腐朽,但上書的“孤獨園”,卻依然透著蒼勁。
“你神神秘秘帶我來這裡做甚?”衡夕不解。
姜韞姿壞笑道:“你馬上就要成人婦了,不想知道怎麼養孩子嗎?不想知道每天圍著孩子轉是何感覺?”
這孤獨園裡盡是孤兒,小到襁褓中就被扔棄的,大到能上樹掏鳥窩的,定能讓衡夕見見世面。
老遠顛簸趕來,衡夕只能無奈接受這安排。姜韞姿的腦袋瓜子裡總有千奇百怪的想法和主意,古靈精怪都沒有她精怪。
姜韞姿熟稔地和孤獨園裡的嬤嬤寒暄問好,一壁讓侍衛將裝滿布料和糧食的大箱子搬進孤獨園的庫房。
“你何時來過的?”衡夕人不生地不熟,對姜韞姿亦步亦趨。
“我娘帶我來過兩次。”
每次她犯渾,惹得孃親落淚,都會在事後帶她來這裡長住十天半月,讓她體會養孩子的艱辛。
後來都只是送些救濟的糧食和銀兩,很少親自來此。
“三姑娘又來了?”一個面善的老嫗提著菜籃子笑著與二人擦身而過,“快去裡院坐,甲房的孩子這會兒都醒了呢。”
衡夕吶吶:“甲房?”
姜韞姿耐心解釋道:“襁褓之子,或者天生殘疾,都會安排住在甲房,每時每刻都需要人看守照顧。”
酷夏難熬,孤獨園更甚,小小一間房,往往能擠十幾個孩子。
甲房稍微好一些,算上陪同的嬤嬤,八個人而已。
“今兒可是熱鬧呢,來了這麼多幫手。”正在為斷臂的四歲男童穿衣裳的姜嬤嬤一見姜韞姿,便揚起笑如此打趣。
“除了我,還有旁人來?”
男童叫墨墨,軟著嗓音道:“遠哥哥。”
衡夕:“這遠哥哥是誰?阿韻,你認識嗎?”
姜嬤嬤笑道:“三姑娘還沒機會見過呢,仲遠是園主的孩子,以前從不屑管園裡的事,可自從園主年初勞累染病,他便隔三差五來幫忙,是個孝順孩子。”
“風車,風車。”墨墨激動不已。
姜嬤嬤笑著拍了拍墨墨的臉蛋,“安靜些,等遠哥哥修好了風車,就給你拿來。”
話音未落,一旁的奶娃娃哭醒過來,翻身起來便朝姜嬤嬤爬,直往她懷裡鑽。
哭聲刺耳不已,吵醒一旁熟睡的,霎時哭倒一片。
姜韞姿和衡夕趕忙上前幫忙,卻是手忙腳亂,不起效果。
“這楊翠,說是去請娘子來餵奶,怎的到現在還沒回來,別是躲清閒去了。”姜嬤嬤左攬右抱,懷裡還躺著一個,可算安撫住了。
“回來了回來了,人我請回來了。”聽聞哭聲,走進院中的男子加快了腳步,小跑進屋。
在他身後,跟著兩位奶孃,是從附近人家請來的。
“遠哥哥!”墨墨一見封仲遠便揚起獨臂,封仲遠也未讓他的擁抱落空,猛地將人抱起轉了一圈。
“好了,小心些。”姜嬤嬤不禁嗔道。
封仲遠放下墨墨,瞥向兩位姑娘:“姜嬤嬤,這是你從哪裡請回來的,這麼年輕,怎麼照顧孩子?”
姜嬤嬤笑道:“人家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給你做長期苦力的,你還挑上了。”
封仲遠後知後覺,靦腆一笑:“原來是這樣,對不住二位,我適才冒昧了。”
衡夕與姜韞姿相視一眼,這人,長得和封伯宴好像。
但是更嫩,更柔和風流。
“遠哥哥,風車哪裡去了?”墨墨搖著封仲遠的衣襬糯糯地問。
“在後院,我去看看修好了沒有。”
姜嬤嬤奇怪道:“不是你在修?”
她一早就瞥見有人在後院修風車,遠遠瞧著分明就是封仲遠。
封仲遠大步走出屋子,聲音卻清晰地飄了回來,“我哪裡會修,那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