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勇毅伯府門前就已候停了兩輛馬車。
吳嬤嬤打抄手遊廊下疾步穿行,轉進盡處的月亮門,步入西跨院。
“二姑娘,世子的馬車已經候在門外了。”
衡霓正在銅鏡前裝扮,糾結得苦著一張小臉。
她不敢把妝上得太濃,怕世子見了她頻頻打噴嚏,又鬧笑話,可又不能上得太淡,那樣實在是遮不住她臉上兩處烏紅的膿包印。
一抬眼,瞥見吳嬤嬤手中捏著個六寸有餘的紅木飾盒,杏眸中亮起星芒,“是世子送給我的嗎?”
吳嬤嬤面露窘色,“二姑娘,這是段郎將託老奴送給大姑娘的。”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衡夕已是公主侍讀,那府外候停的皇家馬車,正是對她們這些下人婆子最好的震懾。
這糟婆子再不敢私扣衡夕什麼東西了。
衡霓雖面露惑色,但卻沒有追問和為難吳嬤嬤,揮手讓她退下。
那日在雷音寺為父親祈福,遇上每月都會騰出幾日去上香的蕭以青,特意和他約好今日去騎馬的。
衡霓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影響心情。
可一路上她的煩躁不減反增,只覺心口越來越堵。
蕭以青在馬場等著她,一見她便漾開那抹柔撫人心的微笑,如此才讓衡霓的心寬慰了不少。
至午間用膳時,衡霓狀似無意地提起段庭林送給衡夕那個首飾盒的事情,“我竟沒見過那樣好看的盒子,也不知段郎將從哪裡買到的。”
她想確定送禮之人是誰,是段庭林,還是段庭林背後的蕭以青。
“城東,雲記。”蕭以青勾著唇,雲水色錦袍襯得他尤為矜貴清冷,幸好他善於利用他的笑,否則真的很難讓人敢親近他。
衡霓的神色僵住,極力想笑,卻扯不動自己的嘴角。
難堪和在意都寫在臉上。
蕭以青甚至沒問是哪種首飾盒,就篤定地說出是從何而買。看來真正送東西的人,是他。
“世子是何時認識我家阿姊的?”
蕭以青一指看臺下吃草的馬兒,“也就前些日子,衡大姑娘陪玉煙公主來學騎馬。”
他眸色中不易察覺的薄冷忽而像霧般柔散開,衡夕緊抓失控紅雪的韁繩,縱身上馬控她奔騰而去的姣姣英姿猶刻於目。
絕色紅顏,勇武膽識。哪怕他閱女無數,也很難不感到震撼。
封伯宴對她青睞,算他有品。
衡霓心裡難受得就差哭出來了。
原來衡夕繞那麼大的圈子,還是存心和她搶蕭以青來了。
杏園鬧事攀上太后,如願當了公主侍讀就開始勾搭世子。
真有她的。
察覺到衡霓異樣的情緒,蕭以青捏出袖中一支玲瓏剔透的石榴式紅玉簪,傾身溫柔地別進衡霓的靈蛇髻。
“很襯你,以後都戴著,好嗎?”
蕭以青溫柔得就像在衡霓耳邊輕語,宛如有羽毛拂過她耳廓和鎖骨,勾得她心癢臉紅,只是傻傻地點頭。
“用完膳就回府吧,我讓庭林送你。”
衡霓宛如身在雲端,仍在痴迷地回味蕭以青身上清冷好聞的沉水香。
喂完草料的段庭林見蕭以青這麼快就送衡霓上了馬車,不免詫異。
蕭以青拉他至一旁,“小姑娘和我鬧了脾氣,這陣子多有不痛快,你替我多向她說說我的好話。”
段庭林一拍胸脯:“世子找對人了,我攢的馬屁用牛車都拉不完。”
蕭以青彎眸笑了笑,“你對衡大姑娘可是真心?”
段庭林猛地窘迫起來,“自然是真心。”
蕭以青的話,勾起了他心底另一層擔憂。
衡夕擁有極致的漂亮和膽色,雍都裡不乏對她勢在必得的權貴,而他僅是一介小小郎將,何德何能得到她的青睞。
“是真心便好,我比你稍懂姑娘心思,你送此物給她,慢慢討她歡心。”
段庭林接過蕭以青手中的錦盒,拱手拜道:“世子恩重,庭林無以為報。”
“衷心便是回報,你無時無刻不在回報我。去吧,送她回去。”
“是。”
蕭以青望著遠去的馬車,如沐春風的笑意漸沉湖底,臉色冷漠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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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太后壽誕,並未大肆鋪張,只在永樂宮內設宴,准許幾家小輩前來祝壽。
衡夕的到場是個例外。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來早在春日宴之前,姜韞姿就為了將她帶進杏園,大言不慚地向太后誇下海口,說她的劍舞可媲美公孫氏,令人眼前一亮。
衡夕只覺眼前一黑,姜韞姿可真敢誇啊。
要命的是太后真的信了姜韞姿的鬼話,否則衡夕今日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宴舞開場後蕭若才匆匆趕到,沒坐一會兒太監便來催。
江州內亂,已陷三城,州郡的兵力不足,需要雍都立刻調兵遣將前去支援。
“國事要緊,皇帝不必內疚。”太后目不斜視,說出口的話分明帶著不滿。
小小江州內亂,也拿來做藉口。
這些年來,蕭若越來越連表面的母慈子孝也不願再裝了,一寸寸試探她的底線。
蕭若正要起身離開,迎面遇見姍姍來遲的封伯宴,兩人視線交匯一瞬,各自錯開,擦身而過。
他們之間一直如此,蕭若想演的時候,封伯宴就會勉為其難陪他演一出君聖臣忠,以安撫朝堂,寬慰姨母。
私下場合,誰都沒有好臉色。
“姨母恕罪,我來遲了。”封伯宴遞上賀禮,是他從虎口下奪來的青獨玉手鐲,其中一隻。
太后的眸不禁浸潤,“傷可好些了?”
想當初她總說父親偏心小妹,什麼好物什都留給了小妹做嫁妝,如今想來,她的心眼真是小得不能再小。
“早就痊癒了,姨母不必掛心。”
太后招手讓封伯宴坐在她身側,收好手鐲後,認真和封伯宴算賬:“為何到得這般晚?你別告訴哀家你也是為了江州內亂之事。”
封伯宴沒說話,算是預設。
太后追問:“可是遣將出了分歧?”
封伯宴點頭。蕭若欲讓容有則前去監軍,為他染指兵權鋪墊。但在封伯宴眼中,容有則就是個行走的草包,旁的事便罷了,涉及行軍打仗,封伯宴絕不會讓步。
蕭若的算盤太后瞭然於心,但卻不知:“你欲讓誰前往?”
封伯宴飲下一口酒,眼神盯著飛舞的水袖,卻凝不起神。
“衡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