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夕乖乖走到封伯宴身前站定,沉默像石子投進湖面後漾起的漣漪,無休無止地蔓延擴散,似乎沒有盡頭。

就在衡夕要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時,一隻斷線的紙鳶飛來,不偏不倚蓋住了封伯宴整張臉。

隔絕封伯宴那冷漠嚴肅的視線後,衡夕得以喘口氣,不防備地被這巧合的一幕逗笑。

“鳶鳶,阿鳶鳶。”

一個兩尺見長的小土豆屁顛屁顛地追著紙鳶而來,嗓音軟糯得就像剛出鍋的粘豆包,熱氣騰騰,融得人心都要化掉了。

封伯宴將紙鳶捏在手中,視線自然被跑來的小孩吸引過去。

“鳶鳶,哥哥給我,鳶鳶。”眼瞧著離紙鳶越來越近,小孩高興得直抖肩跺腳,露出奶呼呼的兩顆門牙。

“阿晏!”孩子娘在兩人近在咫尺的一剎那猛地將孩子攬進懷中,一退三步遠,眼神裡寫滿對封伯宴的恐懼。

甚至還有一位母親願為孩子赴湯蹈火的烈烈恨意。

她把封伯宴當成了可能會傷害她孩子的假想敵。

那名為阿晏的小孩,本來高興得如身在雲端,突然被孃親猛拽墜地,驚恐得嚎啕大哭。

衡夕聽著也覺心疼。

“衛將軍恕罪!”阿晏的父親慢了一步趕到,但卻緊緊將母女二人護在身後,“小兒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衛將軍,還願衛將軍勿怪!”

說著,一雙膝蓋已然噗通一聲跪地。

封伯宴沉默不語,只是輕輕用力,紙鳶的骨架便碎成了幾段。

“衛將軍若要懲罰,儘管懲在我身,勿要怪一三歲孩童,他當真是不懂事的,還望衛將軍開恩!”

這一番動靜,早已引來諸多過路人的側目。

就連姜韞姿都忍不住嘟囔,“一個小孩子懂什麼,這有什麼好罰的。”

衡夕淡淡地掃了一眼封伯宴,他的臉色並不好,已在暴怒的邊緣。

“滾!”封伯宴攥緊拳,低喝道。

“謝衛將軍開恩,謝衛將軍開恩。”阿晏父親忙不迭抱走娘兩個,背影倉惶。

阿晏的哭聲漸行漸遠。

封伯宴睨著草地,阿晏適才笑嘻嘻跑來的畫面還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可轉瞬之間,又是這樣的狼藉一片。

他輕笑一聲,嘲笑自己痴人做夢。

“衛將軍,其實阿晏是喜歡你的。”衡夕上前一步,眸子探尋著封伯宴的視線,溫柔道。

“哭得撕心裂肺,喜歡本將軍?”封伯宴將紙鳶一扔,風捲起它的殘屍,心如死灰地飄向湛藍湖面。

衡夕輕輕搖頭,“他是個孩子,又不會偽裝,奔向你的時候,分明笑得很開心。”

儘管是因為封伯宴沾了紙鳶的光,但阿晏至少是真的不怕封伯宴。

“他哭只是因為母親的過激反應。”衡夕斟酌道:“孩子不像大人那般,既要權衡利弊,又得瞻前顧後,他們的喜歡,乾淨又純粹。再說了,在孩子眼裡,你只是位大哥哥,又不是什麼猛獸,為何不喜歡你,為何要怕你討厭你。”

姜韞姿十分認同地點點頭。

她初識封伯宴,也沒那麼怕他的,是後來聽多了他血腥的傳聞,又整天被父母和祖父母洗腦,才形成了一見到封伯宴就嚇得縮脖子的壞習慣。

不過能保命的話,壞習慣就壞習慣吧,誰會在生死這等大事面前拘小節。

“所以衡姑娘呢,”封伯宴心情稍霽,“也會權衡利弊瞻前顧後,再決定是進是退,是討我歡心還是離我越遠越好。”

衡夕一時被噎得無話可說。

她好心好意順他的氣,免得他那小心眼把自己氣死,沒想到他猛地一個轉頭就恩將仇報。

真的是很難伺候。

“衛將軍不是說過,自己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嗎?”衡夕小心翼翼道。

她說彌補過錯,他說他不記仇,她轉頭心安理得地瀟灑自在,他又來質問她之前是不是在權衡利弊——

你丫自己想想呢,圍在你身邊的人,哪個不是如過獨木橋般提心吊膽?若非權衡利弊,誰難道生來是賤命,偏愛熱臉貼你冷屁股不成。

滔天的權勢之下真情難覓,這不是早已亙古不變人盡皆知的嘛。

“那日之事,”封伯宴眺向波光粼粼的湖鏡,語氣放軟姿態放低,透出一絲不情願的彆扭,“多謝。”

衡夕瞳孔一震,真想學應鴻雪的欠揍樣,佯裝聽不見,讓封伯宴再說一次。

“衛將軍哪裡的話,只是我恰巧遇見那樣的一幕,其實無論是誰,我都會救的。”可不是因為那個人是你才不要命的。

這些時日,雍都太多如此傳言,衡夕真的很怕封伯宴聽進去,大手一揮就要施恩收她做妾。

封伯宴苦笑一聲,低語向自己:“應鴻雪那個白痴。”

他竟差點信了應鴻雪的鬼話。

可應鴻雪那樣經不起推敲的推測,他竟也信了這麼久。

有時甚至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他那份半信半疑,是應鴻雪誘他逼他的,還是他本來就希冀如此。

“衛將軍說什麼?”

封伯宴自攜風流的眸愜意地凝視著衡夕,話出口滿是漫不經心:“本將軍以為,你如傳言所說,對本將軍有非分之想。”

他刻意強調了他的身份,拉開了二人的距離,把這句調侃說得像警示。

衡夕乾笑兩聲,霎那間侷促不已。

腦海裡還偏不合時宜地蹦出男狐狸在夢裡誘她說親暱話的一幕。

那種壞壞的感覺,簡直和現在的封伯宴一模一樣。

“衡夕不敢。”她低了低頭,掩飾不受控制的盪漾春紅。

封伯宴沉著眸靠近一步,“你最好不敢。”

擾得他心亂不已,最好是她無心之舉。

衡夕垂眸良久,被姜韞姿戳了戳腰窩回過神來時,已只能望見封伯宴的背影。

“夕夕,衛將軍以為你喜歡他!”

“呸呸呸,”衡夕忙的捂住姜韞姿的櫻唇,“這種倒黴事,以後別再提了。”

她揣摩著封伯宴適才說的話,他似乎很反感別人的愛慕。

畢竟是衛將軍,境界自與別人不同。

他反感,她又並非真如傳言所說,正是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