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年時間的經濟大轉型,牆內已經達到了準經濟社會的標準,一個適合資本主義發展的土壤被開墾了出來。

資產階級每況愈下的消滅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態,將人口密集起來,使得生產資料壟斷並佔有在手中,讓財產聚集在少部分人手裡。

在燈泡出現後的短短三年時間裡,資本主義社會的雛形已經完全顯現出來,資產階級在這幾年時間裡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百年來全部生產力的總和還要多。

大自然趨近被征服,機器成為了主流,在科技發展的推動下,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廣泛運用,使得人們在肉體的需求上得到了滿足,三年前由於瑪利亞之牆的淪陷留下的糧食危機的隱患被徹底解決。

大陸的開墾,輪船的行駛,河川的通航,電報的使用,這種如施加了法術般的發展速度是過去的人們根本無法想象的,過去的人誰能想象的到社會勞動力蘊含著如此強大的生產力?

軍聯政府和各個高層機構都沒有做好應對如此快速的發展速度,當反應過來時,資產階級已經成為了一匹脫韁的野馬,成長為了一頭勢不可擋的野獸。

但所有人又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在過去一百年的時間來,沒有任何一個時期達到了如此迅猛的發展速度,資本主義推動社會發展的功勞遠高於先進科技所帶來的便利,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社會,或許真的是帕拉迪島這個落後島外近百年的國家唯一的出路。

軍聯開始設立地方政府,大力推動資本主義的發展,逐漸的因所有制的誕生,資產階級在牆內社會已經成了統治階級的地位,或者說這個國家已經開始走向了資本主義的道路,這是眼下唯一能夠選擇的一條路。

牆內社會已經有了近代時期的縮影,銀行的出現使資產階級得到了更具有統治力的壓迫工具,可以說銀行與資本主義是一種捆綁關係,它們共同在對方身上獲利,榨取底層人民的價值,積累財富。

科技帶來的便利並沒有造福百姓,獲利者僅僅只是少部分人,而大部分人的生活並沒有因為科技的高度發展讓生活得到相應的改善,甚至更糟。

隨著機器的更加精細,勞動者的單件勞動量變得輕鬆甚至不需要耗費什麼力氣,只是日需的單件生產量變得出奇的高,工人每天重複著枯燥乏味的操作,同機器無異,只是機器的附屬品,或者是機器上一個隨時可以更換的零件。

也因此,工廠的童工佔比要遠高於男工和女工,對未成年人只需要支付成年人一半的薪水,但創造的生產力卻是與大人相等,更深受資本家的喜愛。

而在原本作為勞動力頂端的成年男性不管是在妻兒眼中還是資本家眼中,都成了退而求其次的“次品”,如果不是需要,是絕對不會優先考慮的存在。為了生活,勞動者內部的競爭變得激烈,所有人都像狗一樣搖著尾巴討好資本家,試圖降低僱傭自己的工價來獲取勞動的資格,久而久之,這種惡性的競爭環境也就造成了內卷。

而單親的女人或是有夫之婦的妻子,除了進入工廠外大多會選擇另一條出路(她們大多不願意在如牢籠般的工廠度過餘生,或是家庭因素的生活所迫),那就是依靠身體的優勢出賣肉身,供社會上流人士享樂,換取金錢維繫家庭或自我的生存。

資產階級抹去了所有受人尊敬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聖光環。它把醫生、科學家、學者、都變成了可以用金錢僱傭的勞動者,將人變成可以購買的商品,物化了人身上最寶貴的東西。

資產階級破壞了原本美好溫和的家庭關係,把這種關係變成了純粹的金錢利益關係。

資本自來到世間時起,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這一切,露卡娜都看在眼裡看,但卻只能無力的看著,那無力帶來的絞痛讓她都是心備受煎熬,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起因是燈泡的發明,因為燈泡的出現導致科技的迅猛發展,導致了資產階級的出現,她把民眾所遭受的苦難歸結於是自己造成的。

每次在街頭上看著人們已經麻木的雙眼,都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在凝視著自己,逐漸的到了夜晚,路燈也熄滅了,但那空洞的雙眼仍在黑暗中凝視著她。

852年的最後一天,她來到了海港邊,見到了在這裡已經待了三年之久的天明。

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兩人靜靜地坐在海港的高牆上觀望著海面上懸停的龐然大物,兩邊的港口通道固定著那艘艦船,從它沒有絲毫搖晃的狀態來看,它還並未下水。

“這就是「忒修斯之船」了,以馬萊的殘艦框架上更替零件建造的,現在它的外殼和內部的零件都已經換新,可以算是一艘新船了,不過燃料問題還沒得到解決,島內石油稀缺,不適合作為長期軍事供應的燃料,所以發動機部分還沒建造,打算以韓吉研究冰爆石作為燃料併成功提純後以此為基礎再造相應的零件。不過就算冰爆石作為燃料不可取,仍然可以加裝舊式的石油發動機,總之這艘船也算是完工了,第一艘擁有遠洋能力的艦船。以此為基礎,現在還在造第二艘和第三艘,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去島外了。”

露卡娜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句,看了看那艘不怎麼能看清全貌的「忒修斯之船」然後說。

“牆內現在的情況……你應該……”

“嗯,雖然這幾年我一直待在這裡,有點與世隔絕的感覺吧,但牆內的情況我也大概知道,已經……形成了資本主義社會。”

露卡娜的眼神更加傷感,自責的說,“都是我的錯……我造出了燈泡,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讓所有人都活在苦難中,我……是個罪人……可我真的只是想完成與她的約定而已,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天明側過頭看著神傷的露卡娜,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歷史的必然性,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只是時間問題,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你把它快速的推進到了這個階段,是很了不起的,你應該高興,而不是傷感。”

“可我身上的十字架是卸不掉的,我無法否認這個局面是我造成的這個事實。”

“那就去承擔它,我們一起承擔。”

露卡娜愣愣的看著一臉認真的天明,她從他臉上溫柔的笑中感受到了力量,只聽見他繼續說。

“資產階級來到這個世界不僅帶來了壓迫和剝削,也帶來了一個唯一能夠殺傷它們的東西,那就是無產者。窮人和勞動階級向來就有,但無產階級並不是向來就有的,無產階級是由於機器的採用而誕生的,同奴隸也不一樣,奴隸是一次性被完全賣出去,無產者必須一天一天一分一秒的出賣自己。奴隸是奴隸主個人的單獨商品,同鞋子衣服一樣。而無產者可以說是整個資產階級的奴隸,如果沒有人需要他的勞動,就沒有人會購買,因此無產者是沒有社會生存的基本保障的,他們是否能夠生存,完全取決於市場的要求。”

“而資產階級不會想到,它們創造的這個體量最大的群體,所蘊含的力量有多大,足以破壞任何事物!我看過一本書,是列寧的《國家與革命》,裡面提到: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在階級矛盾激烈到不可調和的時候和條件下,便會產生國家。反過來說,國家的存在證明了階級矛盾不可調和。”

“‘國家’這種凌駕於社會之上的公共權力,正是為了使對立面的階級不再無畏的鬥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而存在的;這種從社會中產生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換句話說——國家是剝削被壓迫階級的工具。”

露卡娜仔細思索著,問道,“那麼……現在的牆內社會,已經形成了‘國家’?”

“是的,已經在向資本主義社會的國家邁攏了,但這並不是壞事,因為最終的目的就是要消滅‘國家’本身!”

“因為階級一旦消失,作為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的‘國家’也必然消失,它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換句話說,階級消失後,國家也將‘自行消亡’,而在此之前,必須透過革命將階級徹底消除,但這仍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露卡娜知道討論這些自己是不太懂的,但她從天明臉上看到了一種誓不罷休的堅定,弱弱的問。

“可……該怎麼做呢?”

天明笑了笑,但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許久後才回答。

“在我們的世界百年前的那個時代,人們也是在壓迫逐漸變得麻木,我們不可能成為那些真實歷史中引導人們,為在壓迫和剝削中受苦受難的人們指明方向的偉人,但我們可以跟隨他們走過的道路再走一遍。”

“魯迅先生的《吶喊》中有這樣一句話:假如有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幾聲,驚起了幾個較為清醒的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前的苦楚,你倒覺得你對得起他們?”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就不能說絕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露卡娜接上了下一句。

天明繼續說,“這個世界,也該有屬於它的‘覺醒年代’,現在試著把鐵屋中的人叫醒吧,用我們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利劍’,在我們腦海中的思想,革命先烈們留給我們最為寶貴的東西。”

露卡娜有些恍神的看著天明,看著他已經漸漸成熟的臉,壓抑的心不知為何得到了舒緩。

“總之,消滅資產階級首先要做的第一步,是透過對無產階級進行教育宣傳並使無產者聯合起來,換而言之——發動無產階級革命,奪取國家政權,實現無產階級專政。”

露卡娜第一次感到了安心,或許還有些別的情緒在內心,但此刻只感到了安心,在這個世界唯一能夠敞開心扉能夠依靠的人,給了她莫大的勇氣,使她不再彷徨,但內心依然有著一絲害怕,害怕他會離開,她也應該做好這種心理準備。

“不用擔心,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我不會讓你獨自承擔的,我們是這個世界上彼此間唯一的親人了,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天明或許是意識到話題有些沉悶,不再說這些了,逐漸平靜下來,坐在城牆上雙手背撐著地,望著半空中的明月。

“看樣子凌晨已經過了,現在是853年1月1日了,按現實世界說也就是元旦節,新年的第一天,不過這個世界好像沒有‘新年’這個概念,有點想家了……”

天明話還沒說完,露卡娜突然轉身靠近自己,始料未及的吻了上來。

這一下讓天明猝不及防,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嘴唇被柔軟的貼合上了,不知是不是臉頰靠的太近,天明感覺臉一陣發燙,時間彷彿定格住了,他不知該掙脫還是做出些反應回應,畢竟這副身軀不是自己的啊!

在月光下,兩人就這麼吻在一起,天明愣神了很久經過了激烈的心理鬥爭終於放棄了思考,同露卡娜一樣閉上了眼睛,主動的迎合的伸出雙手將露卡娜纖細的腰間摟住,冷白色的月光下卻有著不可明說的溫度,接吻的瞬間,他們的唾液像線絲般拉扯,將兩顆心栓得更緊,並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帶來的溫暖。

彼此間都知道,這與肉體無關,只是靈魂間交融在了一起,彼此的靈魂從未如此貼近過,已經超越了肉體上接觸的距離。

月下吻的這幅唯美畫卷定格了許久才開始動起來,兩人慢慢鬆開彼此,唾液拉扯的絲線在月光下如銀絲般逐漸抽絲剝離開來,露卡娜紅著臉有些靦腆和嬌嗔的說。

“這是……新年的禮物……”

天明抿了抿嘴彷彿在回味,也是羞紅了臉,不管是在哪個世界這都是第一次啊,但還是厚著臉皮嚥了咽口水說。

“那……我,是不是該回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