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空暗沉。

兩人出現在一個艘不大不小的打漁船的船艙裡。

李明霖穿著一件白襯衫和深色褲子;蔣一枚穿一件短袖圓點襯衫,及膝長裙。

兩人從船艙的窄小視窗向外望,看到這打漁船停靠在碼頭上,船上的設施相對簡陋,船板上堆著粗麻繩和打漁網,中間凸起的部分是船艙。船的一端站著一個頭發紛亂,衣裝破舊的船伕,他在向岸上眺望。

忽然,一輛黑色轎車行駛過來,從裡面走下一男一女,男的身姿矯健,一身迷彩戎裝,藉著碼頭的燈光和月光能夠看到他的長相很端正。女的一頭披肩長髮,瘦長臉,長得很嬌媚,身穿毛外套和長裙。

船伕身手敏捷地跳上了碼頭,他打量了一下這對男女,然後問道:“電話卡帶了嗎?”

男人從兜裡掏出電話卡交到他手上。

船伕看看那個神色有些不安的女子:“一個人?”

男人答:“不,兩個人。”

船伕和女子聽了他的話都有些吃驚,船伕問:“你也去?”

男人回答:“不,我看到她上了大船就回來。”

船伕點點頭,回身道:“上船。”

上了船,兩人一個坐在船中的凳子上,一個靠在船幫上,距離好幾步遠。

女的說:“才幾天沒回去,卻感覺過去了好幾年。”

男的介面道:“那些等著你的親人也會是這種感覺,因為不知道家人生死的時候,分秒都像永遠那麼長。”

不過,女子的臉上卻浮現出不大確信的表情:“只有回去之後,才能知道,他們會高興,還是會驚慌。”

說了這話之後,她明顯感覺有點兒離譜了,笑一笑,解釋道:“我真是什麼都說了,因為知道以後不會再見面了,所以才會跟你說這些。”

男人給了她點兒忠告,女子道:“因為不會再見面了,我告訴你,我叫尹世莉。”

男的說:‘我叫李政赫。’”

“天啊,這是《愛的迫降》啊,”蔣一枚聽到了這兩個人的名字,逐漸想起了這部韓劇,哎呀,當時看得也不是那麼連續,後面的情節是什麼來著,她急得抓心撓肝。

“哎,你看沒看過韓劇《愛的迫降》啊?”她用手指捅了一下李明霖,問道。

李明霖有些錯愕:“我對韓劇無感啊,看過的實在有限。這場景一會兒是要死人還是要親吻啊?”

看著這船艙外深沉的夜空,暗流湧動的海水,李明霖覺得這兩種情況皆有可能。

“好像不會是死人,我記得這是男女主角見面沒多久的事情,女主是韓國女王集團的繼承人,男主是北朝鮮政治總官的兒子。女主玩滑翔傘無意中降落到了北朝鮮境內,被男主偶遇。然後現在男主應該是要送她回韓國,那就是偷渡,剛才不是說了嗎,一會兒有大船接應。不過,我記得後來她還在北朝鮮逗留了好久,跟男主發展出了感情。”

“那她這次肯定是偷渡失敗了,沒走成,那是被發現了?他們兩個既然不會死,那是船伕死了?這種情況下總不會有親吻吧?還是他們把別人打死了?”李明霖胡亂猜想。

李政赫和尹世莉此時還在愉快地交談著,忽然海面上投過來一束強烈的白光,伴隨著的是悠長的警報聲響,一個大喇叭向這邊喊道:“停船,停船,馬上關閉引擎。”

李政赫和尹世莉吃驚地長大了嘴巴,蔣一枚和李明霖的心臟也可開始嘣嘣地跳起來,那頭髮散亂的漁夫從駕駛艙的窗戶探出頭去,緊張地望了望前方,回頭對李政赫和尹世莉說:“你們先進去,我來處理。”

“拖網漁船1004號!”大喇叭準確地讀出了這艘船的船號,聲音嚴厲而又緊迫,“停船,停船,關閉引擎。”

李政赫和尹世莉快速按照船伕的吩咐躲進了船艙中,由於太過慌張,也沒想到船艙中會早已有人,直接撞到了蔣一枚好李明霖身上。

他們四個人都壓低了聲音驚叫了一聲,然後互相打量著對方。

“你們是誰?怎麼會在這裡?”李政赫的眼睛狐疑地看著他們。

李明霖忙解釋道:“只是到船上來玩兒的遊客,不小心在這裡睡著了,本想著船靠岸就上去,沒想到剛醒過來,發現船又啟航了。”

“哦,今天可熱鬧了,本來我們的人跟船伕說好了,只載我們的人,不能有其他人在船上的,船伕也答應的好好的,要的電話卡也按照金額給他了,沒想到他這麼不小心。”李政赫嘟囔道。

“不要多說了,現在上面好像有情況啊。”蔣一枚衝著他們噓了一下,繼續偷偷探出頭去觀察船板上的近況。

只見外面行駛過來一艘輪船,從上面走下三四個頭戴白色大蓋帽的警察,走在頭裡的中年警察大模大樣地對船伕說:“上面下達海上管制命令了,你沒有接到通知嗎?”

船伕有些底氣不足地應付著:“那是什麼,我不知道。”

“最近有些人私自在海上接頭,偷偷出國的人越來越多。”那警察解釋道。

船伕道:“哎呦,誰會做那種事情呢?我知道了,我馬上掉頭回去。”

幾個警察手中拿著槍,在船上四處查詢,那中年警察對船伕說:“把船艙開啟一下吧,是不是自由貿易、走私、還是海上街頭,總得要確認一下吧?”

“船長同志,您大概是新來的,不知道吧?我和你們原來的警衛艇長同志是莫逆之交。”船伕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剛剛到手的電話卡塞到中年警察的手中。

誰知,那中年警察看了看電話卡,將它推到船伕的胸前:“你的那位警衛艇長同志因為受賄太多,已經被裁掉了。”

船艙裡的四個人聽到了上面的對話,更聽到了船艙裡四顆心臟咚咚咚咚快速跳動的聲音。

尹世莉慌亂地看著李政赫:“怎麼辦?馬上要開艙門了,你想想辦法啊。”

由於船艙空間有限,兩人又過於緊張,身子捱得很近,說話的時候臉對著臉,蔣一枚看著他們兩個的樣子,腦中忽然靈感一現,她附在李明霖的耳朵上低語起來。

只聽,李政赫盯著尹世莉的眼睛,說道:“韓國電視劇……”

“什麼?”尹世莉急著渾身發顫,“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談電視劇?”

“聽說電視劇中當人被追趕或身處危機時有一個好辦法。”李政赫回答。

“是什麼?”尹世莉彷彿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你應該知道啊,聽說百分之百的人都用這種方法。”李政赫說。

這時,船艙外傳來了開啟艙門的聲音。

“到底是什麼,你倒是趕快試試看啊。”尹世莉的聲音尖利了起來,簡直是咬著牙在叫。

“我現在就做。”李政赫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像是下了狠心,低下頭去……

蔣一枚和李明霖像離弦之箭一樣按照自己的目標衝過去,她抱住李政赫,而李明霖緊緊環住尹世莉……

這時,砰的一聲,船艙開了,警察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瑟縮的船伕。

不過這個中年警察馬上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船艙裡有兩對樣貌出眾的男女,他們彷彿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各自在船艙裡有限的空間裡翻滾著……

那警察一開始簡直無法容忍在封閉的北朝鮮國度裡看到這樣香豔的場景,他不由自主地回過身去,想要躲避,後來才想到自己的職責,又轉回身:“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他厲聲喊道。

四個年輕人彷彿被這喊聲鎮住了,他們停了手,有些驚慌地看著警察,然後按照他的要求,爬起身,走出了船艙。

這中年警察要求他們出示證件,只有李政赫隨身帶著軍官證,警察看了他的證件不禁放鬆了警惕,嘟囔道:“哎呀,您啊,明知道有規定,怎麼還大半夜在這裡……”

然後,李明霖走過去,和他握手,那警察吃驚地背過身去看了看手中的東西,慌忙地塞進褲兜裡。

這時船伕過來點頭哈腰地解釋道:“這幾個年輕人想要夜釣,所以就……”

中年警察說了幾句以後注意的話,然後一揮手帶著下屬離開了漁船,登上輪船,繼續巡邏去了。

船伕望著遠去的輪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汗水。

他轉過身,驚訝地看著蔣一枚和李明霖:“你們兩個是什麼時候躲在船艙裡的?”

李政赫此時方明白:“哦,原來連船伕都不知道你們在這裡。對了,我正要跟你們算賬呢,剛才在船艙裡為什麼突然衝過來,抱住我們兩個一通亂滾?”

他長得雖然一副忠厚敦實的樣貌,可是此時的目光也頗為嚴厲地投向李明霖和蔣一枚。

蔣一枚忙走上前去:“啊,您叫李政赫,對吧,方才我們也是急中生智,為了躲避警察的巡查,想要讓他們誤以為我們是在船艙裡偷情的情侶,不過我們兩個本身是親兄妹,沒有辦法那樣做,所以只好借用一下您和您身邊的朋友,實在是冒犯了。”

她心知這兩個人是萍水相逢,目前上沒有發展出感情線來,本來這次李政赫是想用親吻來躲避警察的盤問的,結果被他們劫了胡,所以她如此說,李政赫也不好說什麼。

果然李政赫雖然表情不悅,可是口頭上卻遲遲疑疑地沒有繼續盤問。

不過,蔣一枚有心跟他打趣:“哎呀,我一直以為你們只是普通朋友,因為聽你們兩位在船板上互相介紹,彷彿剛剛才認識的,不過看這位先生你的面部表情,是不是不高興,我哥哥抱了這位漂亮的姐姐。”

尹世莉雖然被李明霖冒犯有些不愉快,但由於剛才緊張的巡查結束了,她鬆了一口氣,現下里又聽蔣一枚誇讚她漂亮,臉上不禁有了些喜色。

蔣一枚望向李政赫的臉孔:“你該不會是暗戀這位漂亮的姐姐吧?”

“妹妹!”李明霖走過來,阻止蔣一枚再說下去,他附耳低聲道:“好不容易才迴避了一次親吻,難道你想讓他們再嘗試一次?”

蔣一枚忙捂住了嘴巴,點點頭。

他回過身去,向尹世莉致歉,“不好意思,剛才事出緊急,聽您那朋友說韓劇裡經常會用一個方法,我恰巧想到的跟他一樣,所以陰差陽錯地就那樣了。請原諒!”

尹世莉到底是大集團繼承人,見過大世面,聳聳肩後笑道:“無心之過,無所謂。”

不過李政赫看著她,有些像似撅著嘴,大概不太滿意似的。

李明霖含笑問道:“怎麼,我所想的方法,跟您剛才想到的又不一樣的地方嗎?”

李政赫雖然是個軍人,但是臉孔卻的顏色卻並不很深,被他這一問,忽然臉上湧起了血色,在月光下顯得嬌羞起來……

返航的路上,蔣一枚悄悄問李明霖:“你當時跟那個警察握手的時候,給了他什麼啊?”

李明霖問她:“你猜猜?”

“最大面額的5000元北朝鮮紙幣?”

李明霖搖搖頭:“那哪裡夠用。”

“100美元?”蔣一枚胡亂猜著。

“嗯,”李明霖皺皺眉,“那在韓國還好,在這裡根本花不出去。”

“是啊,我覺得也是,”蔣一枚忽然想到,“哎呀,我說,你該不會是給了他金條吧?”

李明霖含笑看著她:“怎麼,不捨得?”

蔣一枚思忖著說:“也不是啦,就是想這事兒多少有點兒奇怪,剛才搜查的時候,船伕給領頭的警察電話卡,那警察不是不要嘛,還說原來那個艇長因為受賄已經被撤職了。”

李明霖眼睛望向夜空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有種勘破世情的深沉:“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堅貞不屈的革命先烈和像范仲淹、文天祥一樣永垂青史的英傑之外,都是普通老百姓,芸芸眾生,絕大部分人都是有價格的。那個領頭的警察一開始不要電話卡,只不過是因為電話卡上的金額滿足不了他的胃口罷了。你沒注意到,他是先接過了電話卡,看了一眼,之後還給了船伕嗎?”

“你真的這麼想?所謂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難道對於我們這些芸芸眾生都是說說的?”蔣一枚有些懊惱。

李明霖看看她的臉色,嘴角上揚:“是我說過頭了,我覺得我眼前就站著一位錚錚鐵骨,無法收買的人,所謂芸芸眾生,每個人也都是不一樣的,會在面對相同情況下有不同的選擇。”

蔣一枚剜了他一眼,表情緩和了很多。

李明霖看看不遠處那兩個剛剛脫離了險境的人,正在月光下輕聲交談著,不禁想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何止是關山阻隔那麼遠。

一個來自總統制的資本主義國家,一個生活在社會主義的人民共和國,看來他們以後的問題不止今晚這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