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月明星稀。

兩人出現在一個幾進幾齣的四合院裡。

李明霖身穿深色立領上衣,休閒褲,戴白色帽子;蔣一枚穿一件腰身窄小的大襟衫襖,長黑裙。

他們站在一個石階上,是四合院中一個房間的窗外,這個房間很大,共有三扇玻璃窗,其餘兩扇都被白紗窗帷遮住了,中間這扇窗開著,裡面的燈光和外邊的月光交相呼應,投在了帶有花紋的石階地上。

這時,房間裡傳來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一陣腳步聲,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剛才鳴鳳來過嗎?”

“嗯,”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過了半晌才簡單地答道,顯然是在做著什麼事,不願意被打擾。

“鳴鳳?”這個名字這麼熟悉,是哪裡的人物呢?蔣一枚暗自思索,瞥了一眼李明霖,他好像也覺得似曾相識。

“她一點兒也不像丫頭,又聰明,又漂亮,還認得字。可惜得很……”第一個聲音說道。

“你說什麼?你可惜什麼?”第二個人問道。

“你曉不曉得?鳴鳳就要嫁了。”第一個聲音說。

“鳴鳳要嫁了!哪個說的?我不相信!她這樣年輕!”

“爺爺要把他送給馮樂山做姨太太了。”第一個人道。

“馮樂山?我不相信!他不是孔教會里的重要分子嗎?他六十歲了,還討小老婆?”

“他們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橫豎他們是本省的紳士,名流。明天就是他接人的日子。我真替鳴鳳可惜,她今年才十七歲。”

什麼也不必說了,這兩個人的對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這正是《家》中的丫頭鳴鳳投河自盡的夜晚,裡面說話的兩個人,是這個封建大家庭裡的兩個孫子輩的人物,二少爺覺民和三少爺覺慧。

聽到此處,蔣一枚和李明霖拔腿就跑,他們按照書中所描述的後花園的位置,一路在月光的清輝下摸索著向後院尋找,不久,終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隱隱看到了一大片微光,顯然是如鏡的湖面反射的月光。

走近之後,還能聽到水面上偶爾有魚唼喋之聲。

在一塊陰沉的樹影之下,站立著一個人影,如果不是他們兩個人特地前來尋找,恐怕也不會發現有人站在那黑暗中,一動不動地,彷彿一尊雕像。

兩人慢慢地走近了,這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腦後垂著一根粗髮辮,穿著一件深色的布衫,聽到了腳步聲,她倏忽之間警惕地轉過頭來,月光正好打在她的臉上,豐潤的瓜子臉,一雙明亮的眼睛裡全是晶瑩的淚水。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就要向湖邊跑去,蔣一枚和李明霖早有準備,兩人竄步出去,直接擋住了她的路。

“鳴鳳!”蔣一枚抓住她的胳膊,“我們是來救你的,你不能尋短見。”

鳴鳳悲哀地搖搖頭道:“我不認得你們,你們如何能救得了我?”

李明霖說:“鳴鳳,我們是三少爺的朋友,我這就去找三少爺,咱們想辦法,讓你明天不嫁給那個老頭子,你先聽這個姐姐跟你說。”

蔣一枚衝著李明霖點點頭,李明霖沖沖地順著原路返回去找覺慧。

此時的覺慧在聽到這個爆炸性的訊息之後,已經到僕婢的房間裡去找過鳴鳳了,此時他也走進了花園,在黑暗的梅林中走了好一陣子,他大聲地喚著“鳴鳳”,但是聽不到一聲回答。

他的頭幾次碰到梅樹枝上,臉上劃出了血。

當他再喊“鳴鳳”之時,忽然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響起:“覺慧,鳴鳳在湖邊。”

他既驚又喜,經過了焦急的尋找,此刻能夠得到鳴鳳的訊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

於是,他撥開梅樹枝條,大步向那個聲音的來處走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穿著跟自己相仿的衣服,正在月光下向自己微笑。

“你好!覺慧。”李明霖伸出手去,“我是學生聯合會的李明霖,聽說你很長時間了,今天才算跟你相識了。”

覺慧是個身形適中,臉型有些秀氣的男子,他性格單純,馬上也伸出手去:“你好!李明霖,你剛才說知道鳴鳳在湖邊。”

“是的,我和另外一個女同學得知鳴鳳明天要嫁給一個大她四十多歲的老頭子,所以趕過來看看,怕會出什麼事情,結果在後花園的湖畔發現她正要跳湖自殺。你趕快過去看看。”李明霖說到這裡,看到覺慧已經急切地向後面的湖畔踉踉蹌蹌地跑過去了。

待他們趕到湖畔,看到蔣一枚和鳴鳳正坐在湖畔的一塊大石頭上,兩人的身影投在暗地裡,顯見得正在竊竊私語。

“鳴鳳!”覺慧一下子撲過去,抓住鳴鳳的手:“我才聽到二哥說你明天就要嫁人了?你剛才去找我,是不是就是要跟我商量這件事情?我當時太自私了,我在寫一篇重要的文章,也不知道你要對我說的事情竟然這樣重要。”

鳴鳳悲哀的眼睛突然間明亮了起來,她的眼淚也流了下來:“三少爺,我不想嫁給他。”

“鳴鳳,我以前跟你說過,我絕不會讓你走喜兒的路。”覺慧喃喃道,但是他想到他當時的下一句話是,“我有辦法,我要太太照我的話去做,我要告訴她我要接你做三少奶奶。”

不過說這話的時候,他太沖動,也太幼稚,他沒有想過自己的家庭是否允許,他的處境是否可能讓他如此做。

此時,他犯了難,他看著鳴鳳哀求的目光,忽然說不出下句話來。

蔣一枚說道:“覺慧,我看現在說什麼也來不及了,幸虧今天鳴鳳跟太太說同意明天出嫁,她才沒被看管起來。現在當務之急是趕快將鳴鳳送走。”

鳴鳳看著覺慧,眼中流露出不捨:“三少爺,我的命苦,生來是個丫頭,本來我是願意一輩子呆在你的身邊,一生一世做你的丫頭。可是,我們丫頭的命不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覺慧此時感到自己的渺小,他心中原有的想法和打算原來只是說說,他竟沒有勇氣去和爺爺說,不要讓鳴鳳嫁給馮樂山,他要讓鳴鳳做他的太太。

他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覺得一切都是徒勞。

李明霖催促覺慧道:“覺慧,現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鳴鳳如果不是被我們攔下,她現在早已沉入湖底了。你快回去找一找自己還有多少錢,都拿過來給她。”

然後他又對鳴鳳說:“鳴鳳,你的出路在外面,不要留在這個家裡,留在這裡你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你趕快回去,到你的僕婢室,將你隨身用的東西打了包,今天你必須離開這裡。”

覺慧和鳴鳳聽了,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然後手拉著手向前院走去。

待兩個返過來時,鳴鳳已經背上了一個不大的小包袱,覺慧跟在她的身邊跟她說著什麼。

蔣一枚迎上去,遞過一厚厚沓子紙幣:“鳴鳳,這是我和李明霖捐贈給你的錢,你拿著,路上用得著,以後生活也需要。”

“鳴鳳想好去哪了嗎?”李明霖問道。

覺慧回答:“我告訴她去北京,去找北京大學的校長蔡元培,然後請他給找一所適合她的學校,她可以在那裡讀書。”

“嗯,這樣不錯,”蔣一枚說,“這些錢足夠讓她在北京生活一陣子的了。鳴鳳,到了北京,你可以邊讀書邊找工作,那裡情況好一些,新文化運動剛剛開展,機會也會多些。”

鳴鳳感激地望著他們,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鳴鳳這一輩子都會念你們的好,是你們救了我。”

蔣一枚忙將她扶起,“不早了,你快走吧,別從正門走,就從那邊的牆爬出去。”

李明霖搶先跑過去,三下五除二翻過了牆,蔣一枚也縱身一躍,攀上了牆頭,然後在李明霖的接應下跳了下去。

牆裡面,覺慧蹲下身子,用背脊頂著鳴鳳的腳,幫她攀上了牆頭,然後蔣一枚和李明霖在下面接著,她勇敢地跳了下去,順利地落了地。

幾個人的心總算放下了,那邊覺慧壓低聲音喊道:“鳴鳳,到了北京給我寫信。”

鳴鳳激動地答應著:“好的,三少爺。三少爺,再見了。”

“再見了,鳴鳳。”覺慧說道。

蔣一枚和李明霖一路打聽著,將她送到了火車站,陪著她站在售票視窗等候。售票視窗較為低矮,木頭窗戶,下面有一小孔,挺像一堵牆上鑿個洞。售票口外圍著一道木柵欄。

此時的售票視窗是關著的,冷冷清清的,不過他們知道,民國時期的火車票是異常難買的。

他們在木柵欄前等候,成了排隊的一號乘客。天亮之後,前來買票的人越來越多,人們爭搶、叫嚷,伸長脖子盯著小洞。突然,洞開了,售票時間到了,大夥蜂擁而上,亂作一團。

不過李明霖排在最前面,所以很快就買到了去北京的車票,三個人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看到車票自然是分外欣喜。

兩人將鳴鳳送上車,叮囑她一些注意事項,鳴鳳一一記住了。

火車長笛一響,碩大的車輪緩緩滑動開來,鳴鳳微笑著向他們揮手……

“這小姑娘從未出過家門,也不知道路上會不會遇到問題。”蔣一枚還是有點兒擔心。

“放心吧,大城市民國時期的治安情況還是不錯的,都有大部隊駐紮,警察上街都是帶警棍,很少帶槍。而且選擇去北京還是必去上海好些,上海灘的十里洋場現在太過熱鬧了。”李明霖安慰道。

“嗯,美中不足的是覺慧不能跟她一起走,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是拉松。”蔣一枚感嘆道。

“這個時代來說,覺慧的思想覺悟就可以了,他能愛鳴鳳,不看低她,不仗勢欺人,已經是很好的少爺了。讓他跟整個家庭作鬥爭,或者為了丫頭離家出走,那是對他要求太高了。他最後離家出走,也只能是萬般無奈,實在是受不了家庭的壓抑氣氛,不得已而走的。”李明霖說。

“好吧,不過這樣也好,鳴鳳到了北京,說不定學了知識,認識了很多人,就有了新的生活,那就不是現在的鳴鳳了,也會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的。”蔣一枚的眼前彷彿已展現出鳴鳳的人生畫卷,她離開了這個大家庭,就擺脫了丫頭的身份,與社會上的很多人都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