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晴朗的天空。

兩人出現在一座山腳下,旁邊立著一塊異形大石頭,上面龍飛鳳舞的朱漆三

個大字——“六峰山”。

李明霖身著白色T恤,米色長褲;蔣一枚身著一條素花的長裙。

前面是六角磚石鋪就的空場,兩邊是兩把大傘,傘下是賣吃食的小攤。空場連著一條寬闊的登山樓梯,蜿蜒伸向山頂上直到看不見處。

兩人正納悶這是什麼地方,從後面走上三個人來,一個年輕小夥,一對六十歲左右的夫妻。

走到梯蹬處,年紀大的女人忽地說:“哎呀,壞了,帽子忘拿了。”

那揹著黑背兜的年輕小夥道:“媽,你跟爸先上去吧,我去拿。”他揮了揮手,讓兩人先上山。

年輕小夥腳步利落地向停車場跑過去,這對老夫妻徑直沿著梯蹬向上走著。

李明霖對蔣一枚說:“走,咱們跟上去。”

行進間,小夥子已經跑了上來,追上了老夫妻,將帽子遞給年長女人。

六峰山雖不甚高,但是也有峻崖峭壁,兀突石骨,頗有幾分意趣,李明霖和蔣一枚跟在這一家人後面,邊登山邊賞景。

行至半山腰,前面的老夫妻大約是有些累了,看到一處開敞的涼亭,便說腿都酸了,要去休息一下。

李明霖和蔣一枚便隨著他們一起進了涼亭,找了長椅子坐下休息。

那年輕男子忙開啟隨身揹著的水壺,殷勤地說:“媽,喝杯水吧。”

年長的男子站在開闊處看遠處的景緻,舉起相機拍照:“哎呀,這六峰山呀,修復之後真不錯。”

年長女人坐在長椅上,端著水杯應和道:“真是比以前強多了。”

年輕男子又殷勤地走到老男人身邊,滿面笑容地說:“爸,我還想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教教我攝影呢。”

老男人頭髮銀白,專注地端著相機,邊按下快門,邊回答:“攝影講究光線,只要光線好,拍什麼都好看。”

年輕人並沒有理會這句話,眼睛眨了眨,問道:“爸,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蔣一枚和李明霖馬上交換了一個驚愕的眼神:“《隱秘的角落》連環殺手,張東昇!”

多麼經典的一句話:“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這個身穿白襯衫,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的年輕男子在兩人心中的形象馬上猙獰起來。

老男人臉色為難地看看張東昇:“我看現在,你們兩個在一起不幸福,還是儘快解決吧,這樣對你們兩個都好。”

“爸,我是問你我學攝影還有機會嗎?”張東昇掩飾道。

老男人“哦”了一聲,笑了一下:“你說攝影啊,那當然,什麼時候學都不晚。”

誰知,張東昇苦哼了一下,話題又轉回來:“爸,你們能不能幫我勸勸徐靜,我知道她聽你們的。”

“東昇,我們知道你們兩個這麼多年肯定有感情,但婚姻這種事兒不能強求。你可以提條件,你在寧州這麼多年,在物質上,其實我們從沒虧待過你。”旁邊一直尷尬地觀望著的老女人勸說道。

“我們就是希望女兒能夠更幸福。她有獲得新生活的權利,這一點你要理解。”老頭為難而又坦誠地說。

“我們也希望你好。該說的話呢,我們都說了,你好好想想。”老女人補充道。

受到了打擊的張東昇像石雕一樣呆立在那裡,老頭喊了好幾聲“東昇”,他才從僵立的狀態反應過來,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老夫妻兩個略帶著同情地眼神看著他,點點頭。

蔣一枚緊張地悄悄說道:“糟糕,馬上要往山頂上去了,要死人了。”

果然,張東昇說道:“爸,趁著現在光線好,再往上走走吧。”

李明霖衝著蔣一枚一擺頭,示意跟上他們。

然後,他行至老男人身邊:“大爺,你這攝影的架勢看上去可不一般,有年頭了吧。”

頭髮銀白,但精神矍鑠的老頭看了他一眼:“這你可問著了,大學畢業後,我被安排在市裡教書,學校有一個印照的暗室,那時候我就自己拍照自己擴印。”

張東昇看到李明霖搭話,眼神中露出一種厭煩之色,不過他還是笑著應和道:“爸的攝影技術是沒的說,我家徐靜自小照片就多,都是出自爸之手。”

老男人頗有些得色:“那時候一臺海鷗相機五十塊錢,我當時每月工資只有38元,可是我還是咬牙買了一臺。當時那個鹹菜吃得我呀……”

然後老男人忽然問道:“小夥子,你這是跟女朋友出來玩兒呀?”

李明霖忙說:“嗯,也算是,不過主要還是來祭奠我的外祖父母。”

老男人不解:“到山上來祭奠?”

李明霖點點頭:“我自小是個孤兒,母親臨終時告訴我如果得空要來一趟六峰山,在山頂祭拜姥姥姥爺。”

老女人問:“你姥姥姥爺死在山上?”

“嗯,說來有辱家門,真是個曠世慘劇,可是誰能想到就發生在我家。是我爸陪著二老登山時,將他們推下山摔死了。”

“啊!”這句話一出,這就老夫妻長大了嘴,叫了出來。

兩人狐疑地打量起旁邊的女婿,而張東昇身子一顫,殺人的目光投到李明霖身上。

蔣一枚忙在一旁拉住李明霖的衣袖,她說:“哎呀,其實他爸爸也是個可憐人,他爸爸是真愛他媽媽,為了她拋棄了自己在家鄉的國企工作,來到這裡私人企業上班,結果這裡經濟不發達,工作也沒什麼發展。他爸爸也可憐,一輩子沒什麼奢望,就是希望能夠和他媽媽好好地守著一份感情過一輩子,結果後來他媽媽不愛他爸爸了。而他姥姥姥爺也勸他媽媽離婚,所以……”

這一席話明顯帶著對殺人犯的同情和理解,張東昇的眼神柔和了一下,陷入了迷茫。

老夫妻二人卻慌了神兒,老女人扶著腰說道:“哎呀,我這老胳膊老腿的,蹬不動了,東昇啊,你自己上去吧,我還是回涼亭歇歇,然後咱們下山。”

老頭也沒心思在拍什麼照片,眼神閃爍著,瞥了一眼情緒低落的女婿:“東昇,要不今天就到這兒吧,啊,回去吧。”

張東昇有些躊躇:“爸媽,你們來一趟不容易,這才爬到半山腰,再往上走走,現在回去太早了。”

李明霖插言道:“其實殺人這件事兒吧,就像是進入了一個怪圈,一旦殺了第一個,就不怕殺第二個,往往就會成為連環殺手,非常可怕,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起心動念殺人。”

蔣一枚也附和道:“可不是,就像人撒了一個謊,就得用無數的謊言去圓他這個第一個謊,往往在人撒第一個謊的時候是不知道自己將來會面對那麼多窘境的。”

老夫妻相互攙扶著回身向下走,張東昇見他們去意堅決,忙喊道:“爸媽,等等我。”

李明霖忽然抓住從他身邊經過的張東昇的手,情緒崩潰地說:“我爸他最後把我媽都殺了。因為一開始他殺我姥姥姥爺,是以為他們勸我媽跟他離婚,一旦這兩個人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媽會全心全意跟他過日子。可是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媽後來愛上了別人,還是要跟他離婚,最後他連我媽也沒放過。”

張東昇聽著他的話,句句像子彈一樣射入自己的胸膛,他奮力地掙脫李明霖的手:“放開,別碰我。”

蔣一枚忙過來拉住李明霖,對張東昇抱歉說:“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他一想到他爸爸是殺人犯,他爸爸殺了他媽媽,他就失控。唉,這邪念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是萬萬不能開啟的,一旦有了殺人的念頭,那就是將靈魂交給了魔鬼,遲早有一天會自嘗苦果,他爸爸以為自己做得巧妙,神不知鬼不覺,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最後還是被發現了,判了死刑。”

“是啊,我就想對我爸說一句話,別人不愛你了,你不要再自私地不放手,其實讓對方重新開始,也是給自己一個開始新生活的機會。”李明霖情緒又平復了。

張東昇慌里慌張地說:“好了,你們繼續上山,我得去追我爸媽去了。”

不遠處,聽老男人在哪裡喊:“東昇啊,快點兒走,我們今晚買票,馬上回自己家,哪兒也不呆了。”

蔣一枚和李明霖看著張東昇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