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時間,因為一切太陰暗。

兩人出現在一個暗沉沉的石頭長走廊中,兩側是狹小而擁擠的小屋子。

李明霖一身正式的棕色套裝,腳踏一雙長筒靴,像個穿著整齊的紳士。

蔣一枚身著一條歐式的,樸素的,大裙襬的條紋裙子,宛然一個淑女。

他們打量著眼前這個屋子上的半鏤空的鐵柵欄窗,驚訝地長大了嘴巴:“監獄?!”

兩人探頭向鐵柵欄窗裡望去,囚室是個單人牢房,一個青年男子雙臂抱在胸前,在裡面從容沉著地往返走動。

他身材勻稱,容貌英俊,一張黝黑的面孔,一對深色的眼睛,一身簡潔的黑色衣著,又長又黑的頭髮用一根緞帶系在腦後,看樣子是個年輕的貴族。

這時,一聲沉悶的鐘聲響過,他定住了腳步,然後重新踱起步子。

“半夜一點鐘!”蔣一枚看看李明霖,後者點點頭。

這時,長廊的石頭走道里傳來了腳步聲。兩人忙抽身躲在囚室的旁側。

是兩個男人,走在前面的穿著監獄制服,後面的——

看到後面這個人的面孔,兩人幾乎驚訝地互相望了一眼,此人的臉孔簡直是囚室中那個英俊貴族的翻版,只不過他的頭髮散亂,衣著普通。

穿監獄制服的人用鑰匙開啟了門,對旁邊的年輕人說:“你一個人進去吧,我在附近等著,要快!”

年輕人進去了,穿制服的人走出了長廊。

蔣一枚和李明霖閃身出來,看到囚室裡的兩個人像照鏡子一樣握住了手。

“我簡直不能相信是你。現在也還難以置信。你不會也成了囚犯了吧?”那個貴族緊張地問。

“沒有。我只偶然控制了這兒的一個看守,我是從她——你的妻子——那兒來的,親愛的達爾內。”頭髮散亂的那位說。

“達爾內——歐洲——監獄,”蔣一枚和李明霖激動起來:“《雙城記》,看來這位頭髮散亂的是律師西德尼•卡爾頓。”

“天啊,還有兩個鐘頭,卡爾頓就要代替達爾內去斷頭臺了”蔣一枚與囚室中的貴族一樣絞著雙手,“怎麼辦,他可不能死啊。”

在蔣一枚的心中,狄更斯筆下的卡爾頓是那樣可愛、可敬、可佩之人。

“一會兒,卡爾頓就會將達爾內打暈,剛才那個被收買的看守就會過來,將達爾內送走,不如咱們將看守打暈,讓卡爾頓和達爾內一起逃走吧。”李明霖支招。

“啊,卡爾頓知道達爾內在清醒的時候是不會讓自己代替他去死的,所以才會見他迷暈;那麼卡爾頓既然已經慨然赴死,在清醒的時候又怎麼能逃走,而不去替達爾內送命呢。難道咱們要將卡爾頓也打暈?”蔣一枚分析道。

“那咱們可沒那神力,往外抬兩個人的身體。”李明霖知道自己的實力。

“嗯,卡爾頓前來赴死是因為他愛露茜,看來這一次還得用上角色換身,這樣……”蔣一枚對李明霖耳語:“你看如何?”

“試試吧,希望他能夠聽從勸說。”李明霖對這個敢於堅定地為愛情獻出生命的人沒什麼把握。

片刻後,李明霖已然在長廊拐道處找到了剛才那個看守,看守正在吸菸,偶爾漫不經心地向裡面望一眼。

不等看守問他話,李明霖已經掏出一根金條遞了過去……

牢房裡,卡爾頓已經用準備好的迷藥迷倒了達爾內,他迅速穿上達爾內的衣服,又把自己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用囚犯的緞帶捆住,然後,輕聲說道“進來吧,進來!”

此時本應該是那個看守露面,但卡爾頓驚訝地看到純潔美麗的露茜出現在他面前。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熱烈地愛著的女人,那女人親熱地向他伸出手:“卡爾頓先生,您看,您這些天為我和我愛的人所做的奔波,我都知道了。雖然你現在改頭換面成了我丈夫的模樣,但是我還是一眼就能看出您來。”

他單膝跪倒在地,握住她的手,虔誠地抬頭看著她明亮的眼睛:“曼內塔小姐,你不該來這裡,我不是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讓您和家人一起回英格蘭嗎?您來的正好,一會兒就帶著您丈夫跟著外面那個看守走吧,他有一條秘密通道,外面有車送你們走。”

他看了看躺在一旁的達爾內:“至於您的丈夫,我已經把他迷暈了,回去之後只需要給他透透氣,他就會甦醒,不需要任何解藥。本來這些話是要告訴送您丈夫回家的看守的,現在直接告訴您,倒是更方便,我已經把看守打點好了,他會遵守承諾的。”

“不,卡爾頓先生,我曾經最熱忱而又再三懇求您相信您會有所作為,您當時說您無法擺脫卑劣的夥伴和下流習氣,不配得到我的眼淚,可是現在您這樣為我和我愛的人犧牲,難道不是最大的作為嗎?您不能留下來,卡爾頓先生,請同我們一起走吧。”露茜的眼中再次溢滿了淚水。

“我不配您為我這樣傷心,曼內塔小姐,我曾經說過,要是我一生中能遇上那樣幸運的時刻,我會為您,為您所愛的人,做任何犧牲。現在這個時刻到了,我感謝上帝給我機會讓我證實我說過的話。”卡爾頓的臉上有著向死而生的堅韌,這種堅韌讓對面的女人心驚。

“哦,卡爾頓先生,連我的話您也不聽了麼?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證實了您高尚的內心,我會像你說過的那樣,隨時想起,有人願意用生命來維護我和我所愛的人的生命。所以你完全不必去上那可怕的斷頭臺,我不想失去您這樣寶貴的朋友,我求您了,跟我們一起走吧。”露茜的淚水流了出來,哀傷地看著眼前這個英俊不羈的男人。

“可是,我與看守的交易就是保證這個牢房中有一個人,不能讓幾個小時後的殺戮數目對不上,這是我給看守的承諾,所以您看,我早就發過誓,保證遵守條件,一個人怎麼能夠失去信用呢?您還是快走吧,只要您和您的家人平平安安,我到哪裡都是幸福的。”卡爾頓堅定不移地說。

露茜咬了咬牙,蹲下身來,端詳著眼前這個毅然為她赴死的男人,從小手拎袋子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藥丸來:“喏,卡爾頓先生,如果您真的誓死不離開這裡,那請答應我最後的請求,不要死在斷頭臺上,否則我的內心餘生不會安寧。這是一粒毒藥,能讓您死的時候不那麼痛苦,如果您這樣死去,我將衷心地感激上帝,並一生牢記您的恩德。為了我,吃下它吧。”

卡爾頓慢慢地接過這粒藥丸,思忖了片刻:“好的,曼內塔小姐,如果這樣做會使您心裡好過一些。一會兒,看守就會進來,幫你們逃走。”

然後,他飽含深情地又拾起露茜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上。

他抬頭看看露茜眼中晶瑩的淚珠,將藥丸扔進自己的嘴裡,微笑著說:“永別了,曼內塔……”

他的頭一歪,四肢癱軟地躺倒在地。

這時,那看守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幫手,其中一個是李明霖。

另一個幫手吃驚打量著倒在地上的人說:“怎麼回事?都死了嗎?”

露茜忙起身,眼淚汪汪地指著剛到下的卡爾頓答道:“哦,不,我的丈夫因為不願意上斷頭臺,吃下了毒藥,他已經死了。”

然後指著旁邊的達內爾:“這位朋友是陪著我來看我丈夫的,因為過度悲傷暈過去了。”

那個幫手蹲下身來,伸出手指分別試探地上兩個人的鼻息,點點頭:“嗯,是一死一傷。”

看守對他們一揮手:“都抬出去吧,死的做個記錄,報告一下監獄長,說埃弗瑞蒙德畏罪自殺。”然後,他嘆息道:“唉,這也是常事兒,大革命期間,死的人簡直不計其數,不差這一個了。”

出了監獄,看守和那幫手將達內爾和卡爾頓的身體送上了馬車,就揮揮手揚長而去。

露茜馬上轉換了角色身份,變回了蔣一枚。

她對李明霖笑笑,對馬車伕說出了地址,然後拉著李明霖一起上馬車。

李明霖卻將她拉至一旁小聲道:“高興太早了,我剛才想起來,按書上所說,今天三點鐘開始有五十二個人上斷頭臺,也就是一天死五十二個人。”

“啊,對啊”,蔣一枚也醒悟過來:“天啊,咱們現在剛剛救了一個人。”

“那怎麼辦呢?”蔣一枚原地打轉。

“這樣,我想好了,你送卡爾頓他們回家,讓露茜家正常逃跑,卡爾頓舒醒過來後告訴他實情,讓他繼續以真實身份活下去。”李明霖說,“我這就僱輛馬車前往斷頭臺,看來炸藥得用一顆了。”

“你要去炸斷頭臺?”蔣一枚眼睛睜得大大的。

“嗯,只有把斷頭臺炸掉,今天這些人才能不死,至於以後怎樣,就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了。”李明霖說道。

“好,哎呀,為了這個場景,咱們費了一粒假死丹,一根金條,還得耗費一顆炸彈,損失慘重啊。”蔣一枚算計著物資的耗費,有點兒心疼。

“瞧你怎麼像個管家婆,好在前幾場都是赤手空拳奪白刃,夠省的了。”李明霖安慰道,“好了,時間有限,咱們得快點兒。”

兩人互相點點頭,又開始分頭行動。

李明霖僱了輛馬車,直奔刑場而去。

法國大革命以前,法國處決死囚往往用車裂之刑。這種刑罰極其殘酷,令人慘不忍睹。後來有位醫生在議會中慷慨陳詞,要求改用新的刑具,免去受刑人的痛苦,於是斷頭臺誕生了。

來到了刑場,李明霖親眼看到了著名的斷頭臺。

這是經過切割的木頭拼接的有底座,帶平臺木結構刑具,上面設計了用於架住犯人頭部的斬首架。

斷頭臺很大,高懸的刀呈梯形,刀刃斜向,重約四十公斤,其木製支架高大約有四米左右。

此時運送其他五十一名囚犯的囚車正在路上行駛,斷頭臺旁還沒有聚集大量的圍觀群眾,斷頭臺前面,有一大幫好事兒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忙著編織。而斷頭臺的侍從已經穿好了刑袍,準備就緒了。

不容多想,李明霖大步走到斷頭臺旁邊,對侍從和忙著編織的女人說道:“有人舉報說這斷頭臺藏有炸藥,大家趕快跑遠一點,我來檢查一下。”

聽他如此說,侍從不禁一怔,不過那些女人不禁慌了手腳,拾掇起自己編織的東西,就一窩蜂地向遠處跑去。

李明霖對侍從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那侍從見別人都避開了,便也不情願地退避三舍。

李明霖裝作在斷頭臺上摸摸索索地查詢,將手中炸彈系在木架子上,然後趁人不備,快速拉開引線,邊跑邊喊:“有炸彈啊,快離開……”

頃刻之間,一聲巨響,斷頭臺的木架子、刀片都灰飛煙滅。

與此同時,時鐘敲響了三下。

六輛囚車沿著大街隆隆行駛過來,它們好像在街道的人群中犁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長溝壑。

還未等囚車向下卸人,行刑的侍從走了過去,對第一輛車的司機和穿制服的人說了幾句話,他向一片狼藉的斷頭臺指了指,搖了搖頭。

第一輛車中穿制服的人下了車,一一對後幾輛車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回到車裡。

六輛車沿著原路返回去,在人群中又反向地犁出了一彎長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