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博年無聲地嘆息,在他的身後,陳梓涵和一眾趕來的刑警正在努力地維持秩序並疏散遊客,可這些工作都只是暫時的,關於於彩堂的死亡,從此刻開始,就將會以各種方式和手段傳播出去。

他甚至已經可以想象到市局和縣局的領導們知道這件事情之後的臉色該有多麼得難看。

無論是景區還是他們刑警隊,都會成為眾人關注和議論的焦點,紙是包不住火的,他已經被形勢逼到了絕境。

雖然於彩堂的死看上去像是意外,畢竟猝死這種事情誰也預料不到,可就怕有心之人將這一天裡連續死掉的三個人聯絡在一起,那麼問題就嚴重了起來。

死一個人可以說是意外,死兩個人可以說是巧合,可死了三個呢?這個時候將這三個死者歸為一個駭人聽聞的殺人魔犯下的連環殺人案更加貼合實際一些,可殺人魔是怎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殺死於彩堂的?而他又是怎麼殺死趙國棟和單晴的?

總不至於是山海天這裡的風水有問題吧?可往常年也沒有出過事啊。張博年的記憶裡,山海天這邊的沙灘細軟,海浪平緩,從景區建立到對外開放,還從來沒有淹死過人這種說法。

這樣的一個風景秀麗,海天一色的地方,說風水不好容易死人這種鬼話應該也不太合適吧。

如此矛盾的心理促使張博年此刻只希望於彩堂是真的死於意外,一個心臟不好的人喝了一點酒,在酒精的作用下身體產生了某種走向死亡的變化,這種事情常有發生,並不是非得來點陰謀論的味道才能說服他人。

至於陳飛,則和魏長征、趙雅幾人被警方帶到一邊的酒吧詢問事件發生時候各自在做什麼,畢竟現在還不能完全確認於彩堂就是死於意外,因此他們這幾個目擊者還是需要配合調查。

經過陳梓涵身邊的時候,見她對自己擠眉弄眼的,十分著急的模樣,陳飛只是淡淡地回以微笑,這種場合下兩人無法交流,只能默默地各司其職。而且陳飛的心思並沒有放在應付調查上,而是一直在注視著遠處於彩堂的遺體。

負責記錄的刑警見他神情嚴肅,表情呆滯地看著另一邊,對自己的問題則是愛答不理的,隨即狠狠地敲了敲桌子,強調說:“小朋友,我是在給你做筆錄,你最好是專心一點,否則你口述的內容和其他人的說法如果產生了出入,那麼你的問題就嚴重了!”

陳飛說:“您放心,我說的所有的內容都是經過大腦的,不會有任何問題,當時於彩堂就是坐在我的對面,而且是隔著篝火的,我根本連他的正臉都沒瞧上幾眼,更不可能去威脅他的生命。”

刑警繼續問:“那麼死者發病的時候,你又在幹什麼?”

“當然是上去救人了。”陳飛想都沒想地說。

“你的年紀看上去也就二十歲出頭,為什麼會想到要上去救人?根據顧警官的說法,當時只有他和你兩個人靠近過死者,如果你在靠近死者的時候對死者做了什麼,或是在搶救的過程中某些動作有問題,同樣可能會間接致使死者死亡吧。”

陳飛解釋說:“之所以衝過去是因為當時情況緊急,那位醫生,應該叫於彩堂吧,他病發的情況一看就是心臟停止跳動了,心臟驟停的急救方法無非就是心肺復甦唄,那麼開放氣道、胸外按壓還有人工呼吸不都是很正常的急救手段嗎?”

刑警震驚地看著陳飛,他怎麼也沒想到陳飛會說的這麼頭頭是道,“他們說你是兼職導遊,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難道你是學醫的?可你不是導遊嗎?”

陳飛平淡的回道:“沒有啊,我大學學的專業是財務管理,而且我也沒有刻意去了解,就是平時正好有看到過類似的節目。”

陳飛差點就說我這是在夏威夷學的。

“原來如此,”刑警耐心地聽完陳飛的解釋,並且做了詳細的記錄,他此前的問題嚴肅且針對意味十足,並非是他懷疑陳飛真的有什麼小動作或是因為他的搶救手段問題導致病人死亡,而是為了讓陳飛能夠如實交代詳細的經過。

經過與陳飛的談話,刑警基本上就會對他的人品和行為有一個初步的瞭解,再加上即便現場再如何混亂,也總會有人想到要用手機拍下影片,他們的人也已經在找有錄下影片的人了,到時候對著影片核對一下陳飛的敘述也就可以證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我這邊沒什麼問題了,關於死者,你有什麼想說的嗎?比方說他猝死前有什麼奇怪的舉動,或是有什麼可疑的人靠近過死者?”刑警補充道。

陳飛在大腦中一直在不斷重複著剛才這短短十幾分鍾發生的事情,因此在刑警詢問他的時候,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猝死前都很正常,沒有什麼可疑的人,靠近死者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坐在他右手邊的顧從之,另一個是給他送吃的和喝的的酒吧老闆魏長征。”

“好的,那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們就先結束了,感謝你的配合。”刑警起身,向陳飛伸出手。

陳飛握過手後又問:“請問一下,死者生前喝過的那個酒瓶和酒杯,還有吃過的海鮮之類的,會被當成證物拿回去化驗吧?”

刑警隊陳飛的印象還算不錯,便回答說:“是得帶回去的,畢竟現在死者的死亡原因還有存疑,張隊和陳法醫的意思都是回去後再做詳細的檢查。”

陳飛點點頭表示感謝,從酒吧出來後才發現不見了王雨柔和王家河的蹤影,他看了看時間,沒想到已經快要八點了。

正要給王家河打電話的時候,卻被一個人一把拽住,不由分說地就把他拽到了牆角的陰暗處。

藉著月光,陳飛盯著陳梓涵滿是汗水的臉說:“大姐,這是幹嘛?”

陳梓涵氣喘吁吁地問:“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沒有啊,你不是都看見了嗎?那個醫生是猝死,就算是謀殺,在場的離得近的人裡面我也是最沒有嫌疑的好吧。”

陳梓涵盯著陳飛,彷彿是要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麼似的,“你最好別騙我!”

“騙你幹嘛?對我有什麼好處。”陳飛無奈地掙脫開陳梓涵的手。

陳梓涵明顯是鬆了口氣,可隨即她又嚴肅起來,“那就行,你明天一早趕緊帶著你的團離開這裡,回去以後也不要再提今天發生的事情了,知道嗎!”

陳飛看著自己的堂姐,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只是這笑容在陳梓涵眼中格外的欠揍,只聽他說:“我當然會離開,但是得在我弄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之後。”

“你什麼意思?!”

“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問題的關鍵嗎?今天的這場篝火晚會說是給我們彌補昨天的不愉快,實際上卻是那幾個人在悼念一個死去多年的女人和小孩。我完全不相信於彩堂的死是一場意外,他的猝死就像是一場完美而又華麗的收尾,在眾多吃瓜群眾面前的精彩演出。”

陳梓涵聽著陳飛的話,身為刑警的她第一次流露出驚恐的神情,“你究竟知道些什麼?”

陳飛搖搖頭,“不對,不是我知道什麼,而是你必須把你能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聽我說我的好姐姐,這三起案子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或許可以說,這個隱藏在幕後的兇手正在戲耍你們警察。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可以讓我參與調查,或許我可以幫你們在最短的時間裡找到這個風頭正盛的兇手。”

陳梓涵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能找到陳飛話裡最具體的一個問題,來拒絕他,“沒用的,我只是個實習的刑警,我根本沒有權力讓你參與調查。”

“我不需要你有這種人事任命的權力,我只需要你將你收集到的情報和資料如實、詳細地告訴我,當然,這些情報和資料是什麼,由我來告訴你。相信我,這將是你我姐弟二人通力合作的最好機會。”

他的眼神真摯且熱烈,像是一個聞到了甜美氣息糖果的孩子,那種骨子裡的不加掩飾的興奮勁兒,令陳梓涵第一次正視起這個堂弟來。

她的時間有限,如果不是擔心陳飛,她也不可能擅離職守過來跟陳飛私下裡聊些有的沒的,告別陳飛回到自己工作崗位的路上,她反覆咀嚼陳飛的話。

雖然她最後和陳飛分開時候的答覆是我再考慮一下,可捫心自問,她已經被陳飛說動了。

陳梓涵本來就不是個因循守舊的人,如果是,她也不可能在雙親都是人民教師的前提下,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警校,選擇了刑警這條路。

陳飛的話之所以打動了她,就是因為他說到了七年前的那起案件:一個孩子因為一場事故死亡,一個母親因為兒子的死亡而患上精神疾病,最後也以自殺收場。

她不相信巧合,也不相信厲鬼索命,她只相信證據,只會從客觀事實出發思考問題。

多虧了陳飛此前的提醒,她當時雖然不太情願,但出於謹慎的考量,還是在來接張博年之前去調閱了一下趙敏母子的案子。

案件的卷宗收錄的很好,看得出來當時辦案的警察對這案子很用心,裡面詳細記錄了案發當時的情形,從魏聰被於森開車撞死,到趙敏因為兒子的死與大哥家鬧翻,再到趙敏患上嚴重的抑鬱症,最後自殺身亡,時間剛好是七年前的今天。

不得不承認,陳飛給她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角度,拋開今天發生的每起案件的各種嫌疑人和殺人動機不談,從一個更加宏觀的角度來將這三起案件與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聯絡起來思考,殺人兇手或許真的是為了給趙敏母子報仇才做出這一系列的殺人行為的。

可她現在還沒辦法把陳飛的想法告訴張博年,因為於彩堂的死尚且存疑,他究竟是死於意外還是死於他殺,在法醫沒有給出明確的屍檢結果之前,陳飛的想法頂多是一種空口無憑的猜測罷了。

而且以她對張博年的瞭解,除非是有明確的證據證明這幾件案子之間是有十分複雜的關聯的,否則師父他是不會願意去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學生的一番見解的。

“如果你答應幫我,就請先幫我回去調查兩件事情,一是關於今天晚上於彩堂周圍除了我以外的其他目擊者的證詞,二是於彩堂喝酒用的酒瓶和酒杯以及吃的食物的檢驗結果。”

這是陳飛在兩人即將分開的時候對她說的話,第一件事情陳梓涵可以理解,畢竟陳飛是目擊者之一,當時他是有機會看到其他目擊者的小動作的,如果其中有與筆錄記錄的內容不符的,那麼那個人的嫌疑將會變大。

至於第二件事,陳飛似乎是懷疑有人在於彩堂的酒或是食物裡下了藥,看來他十分確信於彩堂的死並不是意外,那麼他判斷的依據又是什麼呢?

“這個臭小子,真是越來越看不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