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人的注視下,陳飛伸出了三根手指說:“現在有三個問題,一,你確定交代了所有的經過嗎?沒有撒謊和隱瞞的地方?二,這個女孩是誰,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會半夜三更獨自在外面,她在幹什麼?三,除了這個不知姓名不知身份的女孩可以證明你昨天晚上在那個公園裡面,還有其他的人證或是物證嗎?”

王家河瞪著眼睛說:“當然了,我能說的都說了。”

王雨柔還是聰慧的,“你認為這小子說的這個女孩跟這件案子有關?”

“作為一個合格的偵探,在尚不明朗的情況下,任何主觀的判斷和臆想都只會成為偵破案件的絆腳石,我只是認為女孩的出現並不是偶然,不代表她就和趙國棟的死有關。但她目前有一個最大的作用,就是證明王家河在死者可能的死亡時間段裡有不在場證明。”

王家河插嘴說:“她當然和趙國棟的死沒有關係了!她那麼柔弱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殺死那個混蛋。”

“趙國棟的死因是溺死沒錯,但溺死跟溺死也有不同,他是被人用蠻力強行將頭按在水裡溺死,還是被人迷暈或打暈之後再溺死,溺死的過程不同,判斷潛在的嫌疑人身份自然也就不同,你口中的弱女子說不定就是個殺人犯呢?”

“你胡說!”王家河詞彙量告急,只能憋出這三個字。

王雨柔說:“你這還不夠主觀嗎?一個十幾歲的小女生去殺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壯年?這也太離譜了。”

陳飛笑說:“昂,我故意嚇唬他的。”

“有病!”王雨柔和王家河異口同聲。

此時陳飛的手機也響了起來,他樂呵呵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說:“臭小子,你的麻煩事來了。”

王家河不懂,“什麼意思?”

陳飛接通電話,說:“你好,張警官。”

為了節省時間,王雨柔和王家河是乘坐景區觀光車下山的,因為上午的行程還有一個景點沒有去,所以陳飛非常不夠義氣地撇下了王雨柔二人,為了表示歉意,他掏錢請兩人坐車。

這種景區觀光車設計的倒是挺新穎,屬於環保型電動乘用車輛,讓陳飛注意的是車輛尾部印著的字。

“山海旅遊管理有限公司。”

他默默地掏出手機,開啟了微信的聊天對話。

王雨柔二人來到警務室的時候,就被裡面瀰漫的煙味給嗆到了,迎接他們兩人的是個面相和善的女警官,雖然她穿著便衣,又很年輕,但胸前的工作證已經證明了一切。

王雨柔主動握手,“陳警官你好。”

陳梓涵受寵若驚,自從她來到局裡實習,參與過得大大小小的案子也得有五六個了,人家從來只會喊她妹妹或是同志,王雨柔竟然是第一個喊她警官的人。

雖然她只是個實習的警察,但這並不代表她沒有那份榮譽感,有時候人就是很容易滿足,一個簡簡單單的稱謂就足夠了。

“你好,你就是王雨柔吧,張隊已經在裡面等你們了,跟我來吧。”陳梓涵和善地將王雨柔兩人介紹給張博年等人。

張博年服下的藥剛剛起效,這才稍稍好受點,讓兩人在一邊坐下,張博年不禁開始打量起王家河來。

王家河平日裡雖然散漫不聽管教,可真的面對警察叔叔的時候,那種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敬畏和害怕讓他少有的拘束,而意識到這位張隊長在看自己,王家河再次臉紅,有點做賊心虛的意味。

陳梓涵端著兩杯水放到了他們兩人面前,說:“喝點水,不用緊張,張隊可是我們縣裡的名偵探,問你們什麼如實回答就行。”

王雨柔感激地道謝,將水遞到王家河面前,這才注意到這小子已經開始冒汗了。

她心裡樂開了花,沒想到終於有能治你的人了。

如果換成半個小時前的王雨柔遇到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如此淡定的,但自從確認了王家河昨晚的行蹤,她也就放心了。

這小子雖然脾氣衝動了點,可至少是個誠實的孩子,這一點還是可以放心吧。

張博年對陳梓涵點點頭,兩人亦師亦友,從陳梓涵來實習後,就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她也一直叫自己師父。但實際上,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本事教她,就專業知識來說,或許陳梓涵會更強一些,自己最多也只是教他一些偵辦案件的工作經驗罷了。

“王家河,多大年紀了?”張博年開口問道。

王家河看了看王雨柔,又看了看張博年,鼓足勇氣說:“十六了。”

張博年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說:“十六了?那你長得算是同齡孩子裡面比較高的了,我記得我姐家的孩子是十七,正巧高中畢業,你是高二嗎?”

王家河不明白張博年到底想要問什麼,這些事情好像沒什麼要緊的吧。

“恩,高二,開學後升高三。”

“你們那邊學習壓力應該還可以,不像我們這裡,高二升高三的這個夏天就已經開始進入備戰高考的狀態了,很少有學生家長願意把孩子送出來玩的。”

王雨柔接過話茬,說:“其實我們那裡家長們還是比較開明的,勞逸結合嘛,出來玩這幾天也耽誤不了多少學時,還能讓孩子們放鬆一下,長長見識,挺好的。”

張博年瞭解的點點頭,“恩,說到放鬆,昨晚睡得還好嗎?海邊不比內地,夏天的蚊蟲特別多,估計你們會很不習慣吧。”

張博年說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王家河的一舉一動,但凡他有任何微表情上的變化,都逃不過張博年的眼睛。

王雨柔笑著說:“確實有點不習慣,尤其是這邊的住宿條件又有些簡陋,今天還有很多孩子跟我抱怨,說一晚上都沒睡好。”

“確實,昨晚的雨下的大了些,這裡夏天是這樣,大雨說下就下,根本不給人準備的時間,家河,你睡得還好嗎?”

王家河被叫了名字,抬起頭說:“恩,還行。”

“那就好,今天早上的事情估計也把你們給嚇到了吧,說實話,景區這邊的警務工作還是十分正規的,往常也從來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這也是巧了,讓你們趕上了。”

王家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道題有點超綱了。

王雨柔說:“是啊,好在我們夏令營的孩子都沒有受到波及,我們也相信警方一定可以儘快偵破案件,讓我們能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裡遊玩。”

張博年露出了笑容,“這是當然,之所以把你們叫來,為的就是請你們協助警方偵破案件。家河,現在叔叔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你要如實回答,實話實說,千萬不可以騙叔叔,知道嗎?”

王家河重重地點頭,就算是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警察面前撒謊。

張博年說:“很好,第一個問題,昨天晚上你和死者趙國棟有過沖突,而且上升到了肢體衝突,我想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衝突是怎麼發生的?”

“其實我也挺迷糊的,昨天晚上我跟同學在篝火那邊吃燒烤,我渴了想去旁邊店裡拿瓶飲料,然後就不知道怎麼的跟那個叫趙國棟的撞到一起,我還好就是胳膊疼,他直接就摔地上了。”

“然後呢?”

“我當時想的是人家都摔地上了我肯定得給人家賠個不是啊,畢竟只是陌生人,沒必要把事情鬧大。可我道歉沒用啊,他站起來就罵我,全是難聽的髒話,他甚至還罵了我家人。”

王家河越說越激動,彷彿回到了昨天晚上的那個場景。

張博年仔細聆聽,見王家河有些激動,安撫說:“你先別急,他出言不遜之後呢?你打了他嗎?”

王家河搖頭說:“我一開始沒動手,當時我同學也都聚過來,他們都在勸我別跟酒鬼一般見識,我本來也打算就這麼算了的,可是緊接著,他又開始挑釁我。”

“他挑釁你?他怎麼挑釁你的?”

王家河說:“我坐回去後就想著吃吃東西放鬆一下,可沒想到接著就被沙子潑了一身,連帶著燒烤上面也都撒上了沙子,我回過頭看,就是那個趙國棟朝我潑的沙子。”

“所以你們動手了?”

“沒呢,我們剛要幹仗,陳飛,就是我們另一個導遊就跑了出來攔住我了,然後那個酒吧的老闆也過來把趙國棟帶走了。”王家河努力表現得自己不怕事,不怕打架。

張博年點點頭,這些資訊基本上和他的人在周邊調查走訪得到的線索吻合,後續的事情他也已經聽魏長征和陳飛說過了。

整條海邊衝突的脈絡已經基本掌握,那麼接下來,就是關於王家河的不在場證明了。

“家河啊,你剛才說的很不錯,我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今天早上我們的同事去調查情況,要求知情人士主動彙報的時候,你沒有配合我們的工作?”

張博年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眼睛則緊緊地盯著王家河的雙目。

王家河有些慌亂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是怕我說了跟他吵架的事,我會被當成嫌犯被抓。”

“只是想要隱瞞吵架的事嗎?家河啊,如果叔叔沒有看錯,你應該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有個通常容易犯的常識性的問題,就是他們會自信甚至自負地認為憑自己的那點小聰明就可以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矇混過關。說白了,他們把大人都當成了白痴,可你有沒有想過,叔叔這麼多年的刑警生涯,什麼案子沒見過,什麼樣的嫌疑人沒見過。我再次跟你強調啊,一定要如實回答,只有這樣,才能為你自己擺脫嫌疑。”

“張警官,你這樣會嚇到我學生的!”王雨柔立刻出言保護王家河。

張博年一臉的平靜如水,“王導,你跟梓涵,哦,就是剛才那個女警,我看你們的年紀很相似,應該都是差不多將要大學畢業或是畢業才不過一兩年,看看梓涵多麼努力地調查案子,我就可以知道你是有多麼努力地想要做好導遊這份工作。但王導,我想請你明白,任何人的任何權力,都不該凌駕於人權之上,眼下這裡發生的是一場命案,死者死於謀殺,我要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圍繞誰是兇手展開,否則我不會閒的沒事找你們過來,你理解嗎!”

王雨柔沉默了,她這才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場平等的對話,更不是一場身臨其境地體驗警民一家親活動,這是一場隱藏在所謂“閒談”之下的審問,被審問物件當然是王家河,他可以委屈,他可以抱怨,他甚至可以失聲痛哭,但他必須實話實說。

張博年目光轉回王家河,說:“家河,我有證據表明,你之所以刻意隱瞞自己和死者有過矛盾的事實,並不是因為你怕警方懷疑你,而是因為你昨晚的確試圖找過死者,有村民反應昨晚有個年紀輕輕的男生跟他們打聽過趙國棟,不僅如此,經過我們的充分調查,你在昨晚8點53分到10點24分這段時間裡,是不知道行蹤的。”

他說著,將旁邊的平板送到王家河面前,“你昨晚經過村子前面的馬路的時間是在8點53分,再次出現在監控畫面中的時間是10點24分,那時候山海天早已經下起了小雨,你在沒有帶雨具的情況下仍然在外面逗留超過一個小時,你究竟在哪來,在幹什麼?請你回答我。”

王家河的人生觀徹底崩塌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連續被陳飛、王雨柔和張博年蹂躪,幼小的心理遭受了重創,他鬱悶卻又無可奈何地將自己昨晚的經歷再次講述了一遍。

“女孩?不可能,這又不是拍電影,怎麼可能有這種沒有理由的豔遇,再說,都那麼晚了哪有女孩孤零零地在外面閒逛的,我不信。”

張博年不能接受王家河述說的實情,可偏偏這小子說話的時候既誠懇又認真,顯然這並不像是憑空捏造的謊言。

王家河現在自己都有點懷疑自己了,該不會真的是自己憑空臆想的吧?可明明那感覺就很真切啊,再說自己遊戲裡面確實掛機了啊。

他甚至為了證明自己掛機,開啟了手遊給張博年看了自己的對戰記錄。

張博年靠在椅背上再次陷入無力的挫敗感中,他說:“你說的情況我會再次進行調查核實,如果有證據能夠證明你說的話,那麼很幸運,你的嫌疑會被洗清。不過在此之前,希望你保持通話暢通,方便警方隨時能夠聯絡到你。”

王家河重重地點頭,沒有一絲猶豫。

離開警務室,王家河小聲問道:“王姐,我現在是嫌疑人了嗎?”

王雨柔還在回憶剛才三人的談話,雖然她跟王家河本來就問心無愧,可張博年顯然氣勢太足,讓她忍不住地去想自己和王家河是否說錯了什麼話,是否會讓張博年心存懷疑。

見王雨柔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王家河又問:“王姐,你說如果是陳飛來接受審問,會不會比我們回答的更好?”

王雨柔聞言反問:“你是覺得我們的回答不好嗎?”

王家河撓撓頭,不無後怕地說:“我本來覺得我能回答得很好的,你知道在學校裡我可是演講比賽的第一名,可面對那位警官的問話的時候,我緊張得不行,比在幾百人面前演講還要緊張。我覺得我說的話不太好,我是下意識地想要掩飾昨天晚上的事,沒想到反而讓警官懷疑我了。”

“哎,”王雨柔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我們對答如流反倒會讓人覺得可疑吧。”

王家河的問題讓王雨柔想到了在山上的時候陳飛詢問王家河的話,他那種半開玩笑的問話方式看似稀鬆平常,但實際上詢問的內容幾乎與張博年想要知道的事情如出一轍,反倒像是在提前幫王家河演練,以至於讓他真的面對警察的時候不會緊張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能看得出來,陳飛自始至終都不認為王家河有殺人嫌疑,那麼是否也可以判斷張博年也是這麼想的。

那麼他們今天單獨詢問王家河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這倒也對。”王家河點點頭,他又想起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女生,不知道警方會不會找到她,說不定這也是個非常好的認識她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