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村坐落於安巖郡東南的卡特蘭鄉道,是附近最重視宗族觀念的一個村子。

由於百年前一位異國商賈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地遇困,得到當地族長的救助,為表示感激,將身上的珍奇物品都贈與族長。

這些物品中包括一袋卡特蘭種子。

族長帶領村民將種子播撒向四野,幾年後紛紛長成美麗的花朵。

經過長期的天擇,范家村的村民們發現,卡特蘭的花朵曬乾後可製作香粉,鮮活的卡特蘭則是在整個大驪可遇不可求的最佳觀賞花卉,只有此村莊附近能培養和長成。

此事被州郡官員得知後,便要求范家村專司種植,降低每年向范家村徵繳的秋糧稅,改為每年培植上供精選卡特蘭,作為供給京城各皇親國戚的佳選。

卡特蘭適宜生長在溫溼土地上,並不耐凍,故而每至冬季來臨後,便要移植至炭火充足的溫暖房屋內繼續種植,以待次年春季繼續上供。

數百年來,此物已成范家村最重要的生存來源之一,也讓村民們免於繁重的賦稅,能夠獲得存餘。

此事也成為袞州的施政美談之一,錄入袞州奏表文書中。

葉玄翻看完縣誌,方才對范家村有更多瞭解。

此村常年作為上供珍貴花卉的產地,必然有很多當地勢力盤旋,以藉此從中吸取更多錢糧。

要想弄清楚範氏說的母親和妻主死亡以及自己被誣陷沉江之事,必然要先進村子裡詳細調查,和當地族長與村民往來一番,才能試探出對方的底細。

因此,她必然要親自過去看看。

陳文心剛好從府衙回來,見眾人還在書案間查閱,問道,“今日可有何新發現?”

六察司的工察案文書官關嵐和戶察案文書官陸羽二人皆相繼起身。

陳文心點頭道,“你們一個一個來。”

關嵐上前將一本文書中圈出的某處展示給她,“大人,屬下發現這本帳中有些出入,近幾年范家村以擴地種植卡特蘭的名義向州郡請求屯田,州郡將此事上報過朝廷,也得到了許可。

但范家村屯田開墾的土地收穫機率卻遠不如驗算結果,也就是說,其實有很多土地都是廢地,而這些廢地並未進行過處理改造。”

“其次,屬下發現,范家村附近的天石江附近一處渡口近年用船量增加不少,在賬本中記錄的是運載卡特蘭肥泥、花種和培植人員的用途。

但根據卡特蘭實際產量驗算可知,這些船隻明顯有很大空置機率。”

“這就是兩件事中無法融洽解釋之處。”

陸羽緊接著上前稟報,“大人,屬下在查閱近幾年此州郡戶口文書時,發現近年范家村的秋糧稅租和貢賦相比幾十年前有很大削減。

按照律法,州郡可依照當地實情酌情增減收繳稅錢,范家村雖每年向京中上供卡特蘭。

但按理來講,即使再有功勞,也不可超過既定規矩,袞州府司和安巖郡府司卻不約而同地逐年削減稅錢,此為第一難解之疑。”

“其二,范家村近年藉著擴種的原因,向州郡請求大力招攬花匠、耕農和香師進村,這些人的原戶籍有至少一半不在安巖郡,來自其他州,上報緣由是當地明晰培植和調香的人手並不多。

但臣又去細究了這些人近年來往戶籍地和袞州的數次,發現來自外地的人手們基本不會回去,每年以報平安的方式和家中來往信件,寄回工錢,如此反覆多年,竟然無人回原籍。”

“人說母父在,不遠遊,雖遠遊,但數年復歸家,這些外地來的人卻待得很是安穩,屬下認為其中定有怪異之處。

至於卡特蘭所佔用的田地到底能容納多少人手,這些還需要去范家村切實調查才能得出證實結果。”

陳文心皺起眉頭,發覺出一些不對,思考片刻,方才對二人說道,“你們繼續帶著其他人調查,不要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是!”

二人退下,又去監看其他文書官的進度。

秦頌剛從外面走訪回來,站在驛站門口聽了一會兒,將事情經過大致瞭解,方才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我剛才聽到了她們上報的結果,看來此事確實還有隱情,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陳文心將案前的幾本文書翻了又翻,方才直起腰,神色歸正。

“既然事有端倪,那就必須要去范家村一趟了,我這邊走不開,你帶人前去村中調查吧。”

秦頌點頭同意,轉身上樓去換衣服。

陳文心叫住她,“秦大人。”

秦頌在木梯處轉身看她,眉毛上還掛著冬初的霜寒,“何事?”

她的樣子十分正經,但右邊眉毛上一道細微的淺色疤痕卻生硬地擠在其中,和眉上霜露涇渭分明,顯得有些滑稽。

陳文心雖然想笑,但思及身體髮膚,受之母父這句話,又加上自己一貫的嚴肅性格,也不好表現出來。

她嘴角微微上揚,盡力作出和善的姿態,“秦大人,把我御史臺這兩個小書童也一併帶著去吧。”

中書省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管剛入職上事的文書官叫做“小書童”,算是一種親暱的戲稱和愛護。

此事確實是眾官皆知,但官員們向來高高在上,大多不愛這樣關心下屬。

唯有陳文心第一次這樣做,也是這樣說。

秦頌對她的話語感到略微驚訝,但很快便收起心思,釋然一笑,跟葉玄秦照華二人說道,“那你們二人便跟著上來換裝吧。”

葉玄旁觀了剛才二人的對話,也是第一次對陳文心有了更深入的認識。

這個上司看起來作風嚴厲,實質上並不是那樣不近人情。

相反,她覺得陳文心是一個很有潛力的臣子。

陳文心有自己的想法,不會與御史臺完全一致,也不會超脫所在府司的約束。

看來以後可以和她進一步接觸,確定一下她到底站在哪一邊。

葉玄和秦照華齊聲答應,收起還在翻閱的文書,跟著上去換上日常便裝。

秦頌除開帶她二人,還帶了三十名便裝禁衛,一行人確定過任務後,分頭奔往范家村。

晨間田上還有不少人在勞作,一隻望月鳥從族廟中飛往袞州某官員府邸的方向。

老族長範璋拄著柺杖,向排位上的列祖列宗禱告。

“范家村的先族長們,晚輩犯了太多錯誤,把村民的命交給別人,也把世代守護的秘密告知她人,實在罪不容誅。”

她的話講到一半,又停頓下來,似乎想到什麼痛苦的事情,不斷地用敲擊木魚的法錘敲擊頭顱,直到頭上的鮮血溢位抹額,方才停下來,嗤嗤地獰笑著。

“可是,我的祖宗們,你們告訴晚輩,晚輩有什麼能力對抗那些人,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為了讓村民們儘可能多活幾年,晚輩已經盡力了!”

“畢竟,她們逼著晚輩吞下那丹藥,不服解藥便會體會到生不如死的滋味,晚輩曾以性命對抗,終究抵不過藥的威力,還是得妥協認命。

你們一定會怨恨晚輩不爭氣吧,可是我是族長,必須擔起這責任,哪怕犧牲掉再多的人命,也要為范家村保留苟延殘喘的機會。”

“我好恨!我恨她們!我恨你們!我恨我自己!我的頭好痛…好痛!”

範老族長用力揪住頭髮在地上打滾,已然一副癲狂之相。

此刻若有人在場,必然要被嚇得屁滾尿流,腿軟成泥。

不過一會兒,便聽得族廟大門外有人著急地敲門。

“族長,您在裡面麼,小人有要緊事找您商量!”

範老族長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將頭上的血擦掉,換上一條新的抹額,整理好儀表,方才慢慢拄著柺杖走出去開門。

“小亭?有何要緊事如此著急?”

那個年輕人方才答覆道,“不好了,那個欽差少使帶人進村查案了!”

“慌什麼,”範老族長瞪了她一眼,神色凝重。

“我早就知道了,你帶人去旁邊悄悄觀察,不要讓她們發覺,看看有沒有什麼人敢走漏風聲。

若是發現有這種人,等她們走後,悄悄帶去礦山上處理了。”

年輕人方才放下心,冷靜回道,“是!”

二人還在門口相談,族廟內的牌位供桌布帛下,一個目睹了剛才經過的少年害怕地捂住嘴巴,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從祖廟一旁的狗洞中小心爬出去,向遠方一刻不停地奔跑。

葉玄正在村中問過幾人,走到一處樹林中,她正要轉身觀看環境,被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少年從身後衝過來撞在身上,往後趔趄了幾步。

“你是誰家的孩子?”葉玄扶著腰,眼神中倒映著她瘦小的身影。

小少年也不敢和眼前的陌生人爭論,匆忙說了一聲對不住,繼續往遠處不停地奔跑。

葉玄望著她身上掛著的生鏽石頭,眼神凌厲。

剛才,那個小少年身上掛的東西,不是石頭,是礦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