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拂過水麵,飛上水中露出的槳板,落在船艙中。

紗幔帳子慢慢被吹開一角。

一隻手握住團扇擋在面容前,從裡面站起來,那人身姿如同拂雲香露一般輕盈,慢慢走到船邊向眾人行禮。

小船正好靠到大船邊,黎卻伸出手,將那人拉上船頭,向其他官員繼續介紹,“這是袞州姿色才華皆出眾的一名小郎君,若是和其他未出閣的小郎君相比,這位能論第二,也無人敢論第一了。”

她衝那人努努下巴,示意讓他上前自報家門。

那小郎君露出得體的微笑,將面前團扇慢慢挪開,福身道,“見過各位大人,俾子名為思螢。

書曰,肱骨之輩,福光加身,俾子在很遠的地方便看到眾位大人的福光,心中有所感念,便想著前來拜謁。

本以為要趕不上,竟未想到今日沾上大人們的運氣,能親眼得見各位國之棟樑。

此事實屬思螢之幸,不知思螢能否有幸進入船艙,為各位大人吹奏一曲?”

他的眼角微微上挑,似乎在傾訴著無盡的柔情。

皓齒紅唇輕啟又閉合,口中吹出北境蒼蘭融合南橘的香氣,令見者內心均止不住地悸動。

黎卻彷彿對他的興趣並不怎麼大,見欽差一行人眼中倒映出的驚豔,心裡頗有些得意,方才回頭請示道,“陳大人,秦大人,那便讓他上來?”

陳文心年紀是巡察一行人中最大的,自然早已成家立業,家中也有夫郎和孩兒。

儘管她對這朵名花十分欣賞,但也過了那個肆意灑脫的年紀,想起身上的責任和重擔,還是將這些念頭丟擲去,點頭道,“讓他上來吧。”

秦頌倒是年輕,但她是個敢愛敢恨的性子,在邊關待過多年,跟在母親身邊歷練,見識過許多敵軍陰謀,向來看不上這種場合中的男子。

即使剛才第一眼有被驚豔到,但她並不十分心動,只跟著陳文心一起點頭,並不多說。

思螢得到同意,神色變亮不少,面容上依舊維持著淺笑,向前走幾步,穿過船頭這邊的官員,向寬大的船艙中央走去。

另一側船頭的葉玄終於看清了這位思螢郎君的真容,站在原地注視著對方,將他細細地打量一遍。

不錯,是個好苗子,怪不得袞州官員能捨得心思栽培。

想來,這樣的容顏也確實是罕見,再新增幾分難得的才華,很容易便從那群男子中超脫出來,成為一朵真正的名花。

只不過,名花是帶刺傲立於水上,還是如藤蔓一般攀緣而上,這是一個值得猜想的未知數。

小郎君正向前走去,卻感受到不遠處的視線,那視線如同彎鉤一樣在他身邊試探,似乎要將他的偽裝揭起來看個精光。

他心中無來由地一顫,抬眼看向前方船頭。

那裡有兩位著便裝的娘子,一位坐在船頭欣賞遠處的螢火,並未回頭。

另一位氣質高雅的娘子正將視線投向他,與他交匯後,眉宇間的光亮似乎被什麼點燃,散發出經年的光芒,璀璨奪目。

思螢竟看得有些痴,一顆心不受控制地跳動。

但他只是停頓了一瞬,又想起自己的使命,方才斂住心神,繼續向前走去。

到中央空地時,坐於凳上,取出那玉笛。

眾官員又重新落座,注視著中心的美人,動作不停,依然互相交談著,說些不痛不癢的官話。

一曲婉轉的江南小調從玉笛中流淌而出,笛音清澈而潤澤,化作江南的小橋流水,流向每個人的心間。

入耳水聲讓人心神漸漸寧靜,似是能洗盡背井離鄉之人身上的塵埃,眾官員一齊安靜下來,閉眼感受那段笛聲。

唯有葉玄還睜著眼睛,望著吹笛的小郎君。

此人雖然是船上做皮肉生意的,但身上卻不曾有其他船伎那樣濃厚的脂粉味,聞著清新淡雅,香氣宜人。

大概不只做簡單的皮肉生意,很可能是被官員特意培養的“孌馬”。

故而才能在渾濁的淤泥中養出如此才情。

她在這些袞州官員中掃過一眼,最終落在黎卻的身上。

剛才看錶姑母與這小郎君的熟稔程度,比其他袞州官員都要來得熱切,想來有很大可能是認識許久所致。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思螢該是從她手中成長起來的,是她特意為中書省官員們準備的獻禮。

那麼,她為何要這樣做?

難道只是要他充當與其他官員交際的衣帶麼?

可花出這樣大的精力培養出這朵名花,又要保持他的高潔,僅僅是為了這種淺顯的目的又說不過去。

她一時也想不出癥結所在,趁著對方沒注意之前便收回眼神,繼續向那小郎君投去。

思螢的眸光猝不及防地和她撞上,再次震盪起來。

他的笛聲未停,但人已失神地用目光追隨她而去。

葉玄勾起唇角,用別人不可見的唇語對他說道,“小郎君,一曲江水流,行人淚催斷,你的笛音甚妙。”

思螢的神色閃爍,似乎有些震驚。

他從未料到,自己家鄉的不出名小調,今夜竟被人點出了曲名。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能聽出其中深意,與他心中所念共情。

叫人怎能不觸動心絃呢。

他被那笑意盈盈的官家娘子所吸引,曲調一時發生細微變化。

而這細微變化卻被黎卻敏銳捕捉到,睜開眼看向思螢。

他剛從葉玄身上撤走的視線並未被她放過,一覽眼底。

她又去看葉玄,發現葉玄還閉著眼睛,方才露出滿意的神情。

看來,她的孌馬也終於長大了。

養馬千日,用馬一時,該放他出去見見世面,方才不負她多年苦心。

不過,他的運氣很好,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太華親王府的世子殿下。

剛才她也觀察過陳文心和秦頌的反應,雖然對這結果有些失落,但總歸還是有重要收穫。

要說起這群人的價值,那世子殿下可比其他人重要太多。

從長遠來看,將思螢安插在她身邊,也是一個極好的計策。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表侄啊,你可有福享了。

斗轉星移,夜漸深。

眾人分道揚鑣,互相拜別,馬車分別駛向北邊官邸和南邊安巖郡驛站。

葉玄攬著酒醉的秦照華上樓,將她安置好,方才和明儀一起退出去,在附近的街上散步。

此刻,大街早已實行宵禁,商販亦全部歸家歇息,長街上並無其他人的身影,空曠而靜謐。

明儀探查過四周,確認無人後,方才和她小聲稟報近日收穫的訊息。

“殿下,屬下今日收到幾封太華王府的密信,一封是王姥和大君的,另一封是您的幾位侍君的。”

說著便將那密信拿出來給她。

葉玄將幾封信都開啟看過,母親和父親來信問她近日在袞州有無吃好睡好,由於公事不能詢問,她們也不執著於此,只是讓她遇到麻煩時可給王府寫信。

江灼說自己將後宅打理地井井有條,讓她萬事放心。

圖藍說他最近又學會製作一盤新的糕點,回味甘美,酥脆爽口,等葉玄回去就做給她吃。

驚曇說他已學會編一支新舞,名為月下蝶影,期盼著葉玄回府給她獻舞那一日。

葉玄嘴角噙著笑,讓明儀按照她的話一一給太華王府幾人回了信。

二人在長街踱步,走到一處牆角時,見一狸貓從牆上躍下,淡然的金色眼眸安靜地注視葉玄,也不動作。

葉玄突然想起,船上的小郎君似乎也是金色的眸子,性子也很淡然。

這二者倒是有些相似之處。

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衝它招招手,“過來。”

不想剛才還矜持的狸貓很快走過來,將頭埋在她手心裡。

葉玄對這隻動物的靈性感到很是好奇,試探著問道,“你的主人是思螢麼?若是的話,你便離開這裡吧。”

小貓似乎聽懂幾分,與她的手指貼緊一些,方才轉身跳上牆頭離開。

葉玄感受著手心殘餘的柔軟觸覺,心中浮現思螢的身影。

果然,思螢背後之人的試探還未停止。

她們終究還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