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陳文心和秦頌便給幾人都佈置了任務。

樓裡其他有經驗的文書官留在驛站校對審查從安巖郡府衙搜出的文書賬簿,葉玄和秦照華經驗較少,則被派出到郡縣中各處打探訊息。

二人得令,回房喬裝一番,扮做當地百姓的模樣。

秦照華看著葉玄換上平民百姓裝扮,發覺這位世子殿下還是難掩身上貴氣,圍著她看了半天。

葉玄抖了抖袖子,眉毛上挑,“如何,哪裡可還有破綻?”

秦照華用手託著下巴,遲疑了片刻,方才說道,“楚悅,你的膚色並不粗糙,可能需要再易容一下。”

葉玄出身皇親世家,和京城中的王孫貴族們一樣,人生中的前二十年都未曾在烈日勞作過,膚色偏白。

若是想要混進郡縣的人群裡,這樣的膚色便很容易引起懷疑,故而需要易容後再出去。

而秦照華的情況則有些不一樣。

她的母親秦宮早年一直在邊境駐守,後來阿爹生下她們姊妹小弟四人,依舊待在邊境。

她的童年便是在邊關度過,家中四個孩子都從風霜雨雪中成長起來,身體均要比京城的這些貴族們強健很多。

除了大姐秦頌之外,家中其他孩子中,便是她待在邊關時間最長。

秦照華在邊關遇到的是明槍,倒是很少遇到暗箭,故而心性也比較直率,有什麼情緒都喜歡錶露出來。

為著這個,大姐和她說過很多次,但她還是不改,和葉玄講話時便喜歡直接一些。

葉玄知道她的性子率直,但並不覺得她會做什麼出格之事,平日裡也願意真誠相待,二人一來二去的,便成了友人。

她看著秦照華小麥般的膚色,似乎看到她在邊關迎著霜寒練武的模樣,笑著說道,“既然如此,那便易容一下吧。”

安巖郡大街上,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兩個攤主看了一眼已經關閉一日的肉攤鋪子,其中一個賣包子好奇問道,“哎,這呂屠婦怎麼還不見開攤,往日裡她可是街上鋪子中開門最早的。”

另外一個賣菜攤主放下灑水的陶罐,湊到她身邊說道,“你可千萬別跟其他人說。我昨日聽親戚說,這路屠婦在路上追小賊,把刀扔到人家外地來經商的貴人馬車前,被人帶上馬車弄走了。

她妹妹昨日下午便早早過來把鋪子關了,也不知道怎麼著,今日還未開門。”

包子攤主聽完,往地上吐了口水,義憤填膺地說道,“叫她整日欺凌弱小,把自己當成街上一霸了還,天天碰釘子,這下叫釘子給碰了吧,活該!”

說完之後,似乎又想到什麼,眼神裡閃著光,“聽說她有好幾個後臺,不是和這郡中好幾位官員富人都交好麼,難道竟無人保她?”

菜攤主連忙捂住她的嘴,看了一眼周圍,眉頭緊鎖,“你想死啊,千萬別叫其他人聽了去,這郡裡藏龍伏虎,哪個都不是我等能惹得起的。

一個小小的呂屠婦又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個螞蟻罷了。

以後千萬在街上說了,我和你關係好才會替你藏住,若是叫有心人聽去,打發你去獄中都是淺的,要是…,那可是生不如死。”

包子攤主似乎聽到她話中的某個關鍵,面色一下蒼白許多,差點流下汗來,忙點頭應下來。

二人又回到各自攤位吆喝起來。

身後的某個巷子裡,三個平民百姓從另一處走出去,來到無人的湖邊,方才停下腳步。

葉玄對一旁的明儀說道,“你到後面替我們盯著四處動向,一有情況便發訊號給我。”

明儀回道,“是。”

湖邊只留下葉玄和秦照華二人。

流水滔滔不絕,將樹上掉落的秋葉卷攜著向前奔去。

秦照華看著那遠去的幾片秋葉,感慨道,“沒想到,我們那日來安巖郡的訊息還是被人很快知曉了,這裡的水不是一般深啊楚悅。”

葉玄從容道,“彆著急,既然早晚都會有人知道,那何時被發現也只不過是定數罷了。”

秦照華點點頭,“也是,安巖郡的老百姓怕是被當地官僚欺壓得有苦難言,說話也支支吾吾的。”

葉玄轉過身看著她,“你剛才有聽清楚那個菜攤主最後說的幾個意字麼。”

秦照華搖頭,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她最後說,要是怎麼樣就會生不如死,雖然我明白其中含義,但可以確定,那幾個字她並未說出來。”

“就是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為什麼提到那個時,她們的神色都變得那麼驚懼,到底還有什麼懲罰是比牢獄之災還可怕的,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這些人一定知道什麼隱藏的東西,但這東西由安巖郡控制,她們也不敢在高壓之下亂講。

一不小心,人頭落地。

袞州告御狀案的表象之下,定然還有一個更大的陰謀。

葉玄鎮定地說道,“現在不是合圍擒虎的好時機,這些小蟲兒也不能動,一動便會打草驚蛇,連安巖郡的兩個小販都知道,看樣子這事來頭很大,即使我們用盡手段,也逼不出真話。”

“不如從上面下手,透過袞州官場的震動,給當地百姓增加反抗的信心。”

秦照華有些領悟到她的意思,眼神閃爍,問道,“你的意思是,還得從範氏的案子入手?”

葉玄抬起袖口,在上面撥弄一下,掃掉剛剛行路中沾上的土塵。

“正是。”

京城中。

一人站在陽光下望著遙遠的南方,小丘上此刻只有他一人執扇而立,裙帶飄逸,狀如謫仙。

聽母親說,世子殿下多日前已出發隨欽差大人隊伍一起前往袞州。

如今,也該到那邊了吧。

再過一個月,他便要舉行成人禮,過後就要前去嚴華寺帶髮修行。

母親和父親心疼他,並未讓他完全皈依,只是做個俗家門徒。

然而,這也已叫他無比心痛,難過萬分。

畢竟,他還未嘗過情愛之苦,也不知何為破除我執。

既是不知,如何悟道。

那晚世子殿下和他對視之時,他便知道,自己一直堅持和偽裝的清高終於被打破了。

一個人的心動來得太遲,也來得太及時,叫他忍不住去想,去唸。

他還清晰地記得,殿下在船中注視他的那雙眼睛,明亮而有神。

那眼中的光將他的衣服扒下來,將他的身體點燃,燒得透徹,化為灰燼。

殘餘的那些碎片便隨風飄散,跟著殿下而去。

連他的心也控制不住,飛向遙遠的袞州,恨不能立刻飛到殿下的身邊,緊貼著她,與她的心一齊跳動。

自她走後,他便如同離魂一般,整日渾渾噩噩地飄在園中,不知自己為何名,不知自己在何地,不知自己要去何處。

父親看他如此失魂落魄,帶著他去寺中上香抽籤,讓住持給他單獨解籤。

王傾絕至這日依然記得住持的話。

“施主,緣隨風來,緣隨風去,能否抓住,只看緣分。”

王傾絕露出哀悽的神色,乞求道,“大師,能否再講得詳細一些,信男真的很想知道該怎麼做…”

住持閉起眼睛,嘆息一聲,方才說道,“施主,你本命如散開香粉,風吹便散,但她的到來,會改變一切,包括你的壽數。

老衲認為,這段緣分的重點在於她,她若是主動,一切皆有轉機。”

王傾絕將那竹籤買下來,帶在身上當做一個念想。

至於抽到的簽字和解籤內容,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在這方小小的院中,他日日眺望,日日撫琴,在心中吟唱生命的悲歌。

只為能告知自己撐下去,等到葉玄回來,方能想辦法與她再次相遇,結續前緣。

瑟聲伴著悽然的輓歌在院中迴盪,縈繞心間。

“流水東去耶,何日能及。

落紅化塵耶,何年往復。

心向明月耶,明月安照。

君念娘子耶,娘子怎顧。”

那深刻的思念隨風而去,乘雲駕霧,寄託在更遠的天地中。

遠在袞州的葉玄停住步伐,將身上的秋葉拿下來,仔細觀賞一遍,方才放下。

奇怪,剛才樹葉落於肩上時,她分明感到一陣傷感,拿起後,好像突然又消失了。

明儀看到她沉思的模樣,上前問道,“娘子,剛才可有發生什麼?”

葉玄望著進京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方才若無其事道,“大概是近幾日路上勞累,故而出現幻覺了吧。”

二人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