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欽差遠赴袞州,只為兩個目的,一替天子巡查,二平冤枉之事。

袞州官員已經接到訊息,將館驛的接待物品規格和交通工具等按照律例提前佈置。

按照大驪律法,凡欽差至各州郡縣巡查,當日各地方官員皆要先在迎官臺等候接待。

巳時剛至,迎官臺前眾官員便抬起頭望著前方。

前面的寬闊直道上,五架大馬車從遠處駛來,漸漸出現在眾人面前。

緊隨其後的還有五列較長的隊伍,軍士身著日常裝扮,看上去足有一個營的規模。

儘管這是歷朝歷代的慣例,但袞州的官員們從遠處瞧著,心裡總會還是緊張得慌。

畢竟,自從她們做官以來,還從未遇到過欽差去遠地查案之事。

這樣的頭一回倒是叫不少人直冒冷汗,悄悄地用袖子擦了。

官員中為首的一人看著越來越近的欽差隊伍,並未像其他人那般害怕,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馬車。

直到對方的視線能看清自己時,她方才露出笑容,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巡查欽差陳文心和葉玄首先從馬車上下來,隨後的還有巡查少使秦頌和秦照華,最後下車的是其他隨行文書官。

一行人等下車後,陳文心和秦頌走在最前,到眾位官員面前時,秦頌問道,“你們中間哪位是安巖郡郡丞?”

官員中走在最前的那人立刻上前拱手道,“臣衛辛,安巖郡郡丞,見過各位大人。”

陳文心拿出聖旨,神色嚴肅,“袞州所有官員聽旨!”

眾官員聞聲,立刻跪地,將頭貼在地上,“臣領旨!”

她開啟聖旨念道,“奉天承運,聖上有詔,因袞州安巖郡男子範氏上京告御狀,狀告袞州安巖郡郡丞魚肉百姓,橫行霸道,貪汙受賄,縱人欺辱失母失妻寡夫。

此案不查清真相,百姓心難平,朕心難安,即日起,封陳文心為巡查欽差,秦頌為巡查少使,攜朕御令督辦此案,眾官見此令有如見朕,有不從者,可先斬後奏,欽此!”

衛辛聽完聖旨,心中一凜。

範氏,是那個範漣,礦洞裡那群硬茬子的頭領的侄婿,他不是已經被溺死在江中了麼。

陳文心看著她,眼神犀利,“衛大人,還不接旨?”

衛辛反應過來,立刻伸出手,恭敬回道,“謝主隆恩。”

她身後的眾官員也跟著回道,“謝主隆恩!”

陳文心讓她們全都起來,方才質問道,“衛大人,這案子一句兩句也說不清,你若是想自證清白,便按例將官印上交,本官代你辦案,自然很快能查清。”

衛辛用手指暗自掐住掌心,眼中含笑,“那是自然,臣這就派人將官印取來呈給大人,臣相信,大人一定能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還眾人最終真相。”

葉玄站在兩位欽差身後,認真地觀察著對方。

衛辛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她的眼裡。

早在京城時,她便要和一些官員商賈來往,那裡各種怪奇人物雲集,已經將她煉出一雙火眼金睛。

這樣的小官員雖然心思深厚,但放在她眼中仍然是不怎麼夠看。

她已經敏銳地覺察出,這官員的功力其實還遠不夠擔當起主謀這種角色。

真正的主謀恐怕還另有其人。

葉玄要做的,便是旁觀這張蛛網,暗中活動,待時機成熟時,與明處的幾位欽差一起,將抽絲者一舉拿下。

接官臺上秋風獵獵。

衛辛和其他兗州官員陪侍一旁,帶著眾人來到安巖郡府衙。

陳文心邊走邊聽她的介紹,心裡並不怎麼在意。

到府衙公堂上時,叫人將近年袞州府庫進出賬簿和接收本郡縣及以下各鄉道公文全部從府衙中搬出,挑了幾本翻完,倒未曾發現什麼大問題。

她這才明白難辦之處所在。

安巖郡是袞州最大的郡縣,作為州中各郡之表率,來往公文和賬簿都是歷年按察使清查的首選。

而正是由於此種原因,這公文和賬簿也會成為弄虛作假的集大成者,相比起其他郡縣,這裡的難辦程度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是有心人從很久之前開始佈局,那麼這府衙中的公文和賬簿就不可能找出什麼錯來。

放眼望去,全是虛假,如同水中望月,霧裡看花,怎會看得真切。

她這才正神,示意秦頌。

秦頌會意,對府衙中的禁衛軍都司下令道,“韓勝,你帶人將這些文書賬簿全部搬回驛站,一個都不要漏掉。”

韓勝回道,“是,大人。”

衛辛看著那群人將東西全部搬走,手指微屈。

全部帶走吧,看你們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這可是她派人一遍一遍翻新過的,就算碰上最眼尖的人,也不可能識破。

秦照華看著衛辛那老奸巨猾的模樣,心裡便氣不打一處來,鄙視地瞥了她一眼。

老東西,也不知道在裝什麼。

幾人在府衙待過好幾個時辰,一直在翻看文書,很快便待到太陽落山。

此時也早已到官員下值時分,陳文心和秦頌也不便再耽誤,將能用得上的證據全部命人帶回驛站,方才放袞州眾官員回去休息。

出於東道主禮儀所在,衛辛派人將她們送到驛站,親自上門安頓好欽差大人們,方才離開。

陳文心將秦頌叫進房間,二人又去商量日後的行事方法,葉玄和秦照華都是新任文書官,品級相當,自然住在一間房中。

二人進房休息,裡面兩間床鋪早已鋪好,炭火供應齊全,手爐也備在一旁。

秦照華一路直奔床鋪,鋪在床上,舒服地嘆氣道,“這一路上風餐露宿,馬不停蹄地走了過來,今夜可算是能睡個好覺了。”

葉玄笑著走到另外一張床上,並未躺下,只是端坐著看她,“那你便好生歇息吧,我睡得淺,你有何事隨時可以找我。”

秦照華坐起來,嘿嘿一笑,摸著自己的鬢角說道,“怎敢勞煩楚悅,其實我也睡得不怎麼深,若是夜間發生什麼事,你也可以找我。”

葉玄嘴角輕揚,“好。”

二人脫掉外衣,將那油燈吹滅,蓋起被子躺下。

葉玄思考著袞州的一應事情,等到回神時,秦照華已經睡著了。

“……”

這娘子睡得真是快啊。

果然,人心裡不裝事,就是能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