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御狀的結果不出所料。

早朝時,正德皇帝拿到通政使呈上的訴狀文書,看了文書上陳述的一條條罪狀,將文書摔在官員們的臉上。

一瞬之間,大殿上跪倒一片。

“聖上息怒。”

葉建寧冷哼一聲,將手指放在龍椅旁邊輕輕敲動。

聲音時長時短,但都擲地有聲,在每個官員的心頭敲響。

官員們無不嚇得將頭放得更低,生怕被逮出來當典範教育。

過了一會兒,終於熬不住時,戶部尚書紀綃從行列中挪出來,神色嚴肅地拱手道,“陛下,臣曾聽聞,古時有地方官員橫行霸道、目無王法,仗著距離皇城遠,隨心所欲,濫用職權,便成了當地一害,當地百姓走路不能言,連逐級上告的權利都被剝奪。”

“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主要是地方官員的權力沒有掣肘,上方官員要巡查太多郡縣,實在力所不能及,只能讓這群害群之馬不斷找機會鑽空子。”

“至我朝,聖上治世英明,自您登基以來,已經在不斷削弱地方官員濫用職權的現象,但只要有這個職位,便總有心術不正的官員起心動念,這個現象終究不可避免。”

“故而,臣認為,此事雖然泯滅人性,慘無人道,但癥結不只在那個郡丞身上,更在監察制度上,此次前往袞州調查,重點還是要放在袞州官場監察生態之中。”

袞州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此地生態複雜,魚龍漫衍,如非重量級人物坐鎮,很難壓住當地大大小小的地頭蛇和貪腐官員。

在數百年前,開國太祖為一同上馬打天下的盟友安排去處時,便將封為定國公的吳家一支安排去袞州。

吳家也十分忠心,世代在袞州守護,數百年已過,她們還是恭敬地替天子守護土地,年年進宮述職,從未聽說過此地有何令人震驚的大案。

也許是皇帝太過放心,並未核實過她們所說是否屬實,只讓她們安心守著,每年的封賞從未少過。

但時間總會改變人心,再好的恩賜恐怕也抵不過現實。

只要放任一個家族不斷壯大,不加任何制衡,終歸會被反噬。

這震動京城的告御狀案,便是最好的證明。

葉建寧一雙鷹眼掃過全殿眾人,落定在紀綃身上,“現今袞州府尹和按察使都是誰?”

紀綃回道,“是蘇瓊和黎卻。”

葉建寧對蘇瓊的印象不深,但她卻記得黎卻。

黎卻是定國公的兒婿,定國公家中只有兩個男兒,一個叫吳燕宛,另一個叫吳唐。

由於不是一個父親所生,這兩個兄弟性格並不相似,聽說素來不怎麼對付。

十八歲時,吳燕宛成為君後,比他小几歲的吳唐也在幾年後招贅婿進門。

這贅婿正是當年狀元黎卻。

二人婚後,黎卻主動請求去袞州上任,從此便不怎麼回京。

但他們的母親定國公卻讓吳唐也跟著每年回京看望家人。

那個年輕人每年入京述職之時,都會和夫郎吳唐去拜見吳君後。

在吳唐和兄長聊家常時,她便會和黎卻在御花園淺談幾句。

此人做事很有分寸,答政事也中規中矩,是做按察使的良才。

後來,她也確實很上進,沒有辜負岳母的期望和天子的培養,成功升任按察使。

在此位置上一坐,便坐了七年。

葉建寧捏了捏額角。

這個黎卻治理袞州多年,卻絲毫未曾提到過這些年安巖郡發生的事,枉她給予她這麼大的監察權。

看來,一切確實要重新佈局。

她思考清楚後,方才揮手道,“眾位愛卿都起來吧,這次袞州一案調查,誰願意前去?”

葉建寧放出話後,定國公一派的官員都面面相覷著,面色上顯出遲疑不決的模樣。

“這…”

定國公今日並未參加朝會,但她老人家餘威尚在,派系官員們都不敢輕易出頭,只能裝作一副憂心國事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場面一時冷清下來。

正在這時,御史大夫張贏出列,“陛下,臣身為御史臺大夫,身兼監察百官之職,願從府司中舉薦御史中丞陳文心及其屬下前去巡查。”

陳文心立刻從佇列中站出,彎腰拱手,等待聖上決定。

刑部郎中秦頌也隨之站出,“臣秦頌,身為刑部郎中,兼有詳議審查、沉冤昭雪之職,臣願帶人隨御史臺官員前往。”

葉建寧的臉色這才好了不少,點頭道,“陳文心,秦頌,朕封你二人為巡查欽差和巡查少使,帶朕御令前去調查,關鍵時刻可以相機決斷,先斬後奏。

即日起,你二人可從府司中調遣實幹忠心人手,集結完畢,便立刻出發,不得耽誤。”

陳文心和秦頌立刻跪在地上,“謝陛下!”

下朝後,張贏跟陳文心交代了幾句,點名讓葉玄和秦照華二人也隨行前去歷練。

陳文心想了想,點頭答應下來。

世子殿下才進入御史臺不久,這確實是一個讓她鍛鍊的好機會,想必張大人也是看到最近聖上和太華親王關係有和好之象,故而才作出如此選擇。

至於秦照華,她的大姐秦頌身兼這次巡查的少使一職,帶她前去,一來能讓她也跟著歷練,二來也能快速和秦頌打好關係,這確實是不二之選。

陳文心最終在四個府司中各抽調出兩名人手,一共八名文書官,其餘六人皆為有幾年處事經驗的老人。

她和文書官們講過此次遠赴袞州調查所要帶的一應物品和到達後的處理流程,等幾位文書官都牢記於心後,方才讓她們回家收拾東西,午後便要隨隊伍一起出發。

葉玄這些日子和秦照華二人常在一起做事,早已相熟起來。

下值之後,二人這才敞開心扉在路上說起體己話。

秦照華聽到大姐也要前去袞州後,早已喜悅地在心裡不住翻滾,這會兒正好在葉玄面前,便高興地笑出聲來。

“楚悅,大姐也要去袞州,而且她還是少使,這次我們雖然是新人,但過去也不怕沒人提點關照,我的心真是可以放下許多了。”

葉玄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模樣,也不好當即和她去講袞州官場的渾濁程度,跟著露出微笑。

“那便預祝我們此去袞州一切順利吧。”

啟程之前,免不得一番道別。

畢竟這是葉玄第一次去京城以外的遠地調查,太華王府上下也跟著動作起來。

大君寵愛孩子,讓管家把能用上的東西都裝進包裹裡,明儀上前試著提了一下,險些被那小山一般的東西給壓倒在地。

葉玄:“……”

最後好說歹說,大君方才將東西削減了大半,讓明儀放上馬車。

葉玄被他拉去說了幾句話,都是關心到袞州的生活起居之類的,大君講完後,方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讓葉玄跟王姥拜別。

葉真並沒有像夫郎那樣感性,反而十分鎮定,拍拍葉玄的肩膀,“傾兒,此去按你心意行事便好,為母全權支援你的想法,只有一點,切記謹防暗箭,若有什麼難題,可以隨時寫密信派人送回給母親,母親坐鎮太華王府,為你解決後顧之憂。”

葉玄點頭,彎腰向葉真行禮道,“孩兒謝過母親!”

江灼、圖藍和驚曇知道她要奔赴袞州的訊息後,立刻向大君請求要到府前相送,大君知道葉玄平時愛護他們幾人,便同意了。

三人此時皆是不捨,站在那裡看著葉玄,一動不動。

葉玄見馬車上東西備好,便朝他們走去,到面前時,寬慰一笑,“怎麼都成這個樣子,不許哭出來,再哭就不漂亮了。”

圖藍紅潤的眼眶不再變深,嬌俏地瞪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地說道,“殿下盡知道在這時候和我們開這些玩笑,侍身本來還挺難過,被您這麼一說,倒是有些哭不出來了。”

驚曇打量著王姥和大君都還在,也不敢做什麼出格之事,只是淚眼朦朧地囁嚅道,“殿下,您過去那邊一定要吃好睡好,要是寢食不安,侍身會很擔心的。”

江灼畢竟是正君,還是有權利和妻主身體接觸,他拉起葉玄的手,漂亮深邃的眼中充滿關切,“殿下,此去一路平安,定要平安歸來。”

葉玄看著三位美麗侍君,語氣不自覺溫柔許多,“你們都在府裡好好待著,我不在的時候,也要注意身體,冬季將至,讓院中的俾子們小心伺候,勿要受寒著涼,知道嗎?”

三人皆是乖順地點頭。

葉玄這才放下心,給他們每人一個擁抱,在眾人的注目下坐上馬車,往城外疾駛而去。

在同一時辰,遠在數百里之外的袞州某礦洞中。

一群人被困在裡面已經長達半年之久,其中領頭的年長女人心態較為平和,安撫眾人之後,讓人將地面上最新派發的食物和水分發下去。

其他人狼吞虎嚥地吃完,方才感覺到沒有之前那麼飢餓,圍在年長女人身邊等她發話。

“範阿姥,您說說吧,礦洞上面留下的出口越來越小,空氣也漸漸稀少起來了,我們應該怎麼辦,要是在這裡再待上幾個月,我們真的會死的。”

“是啊…”

眾人異口同聲地附和著,眼中浮現出哀傷的神色,絕望地望著頭頂數尺處那個只能伸出一條腿的小洞。

被稱作範阿姥的女人也無可奈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慌亂的神色。

一個陷入絕境的人群,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失去主心骨。

她必須堅持下去。

她閉起眼睛,想到家中那個瘦弱的侄婿。

不知道他現在是否活著走到京城,告御狀成功了嗎。

她們奮力一搏,在礦洞口縮小之前,將聚集著所有希望的證據交到他手裡,為的便是能博來一個機會。

一個解救所有礦中貧民的機會。

希望天姥保佑,能讓他順利帶來欽差大人吧。

眾人不曾注意之時,遠處牆壁上有一些細微的小沙粒滾落下來,地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範阿姥的耳朵最為敏銳,很快察覺到不對,貼在地面上聽了片刻,面色蒼白地抬起頭向眾人大聲呼喚道,“礦洞這邊要塌陷了,前面還有幾條深道,大家立刻跟著我往前面跑!”

眾人被組織起來,立即有序向前跑去。

剛走不遠,身後的礦洞牆壁開始猛烈搖晃,稜角尖銳的岩石從上面滾落,砸在那片空地上,持續時間很長,很快將其填滿,堵塞了最後一縷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