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中,吳君後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俾子小昌拿著菜刀站在他面前值守。

二人被貶來冷宮後,六局便按法理停掉對君後的後位份例供應,換成最基本的食物衣料炭火。

現如今謝貴君正得勢,將往常和他的新仇舊恨一併翻出,暗地裡給六局示意過,二人得到的供應也換成最差。

這些日子,小昌在冷宮找到一間小廚房,雖然沒有食材,好在鍋子還是七成新,便花了大價錢在看守宮人那裡買到一些菜和種子,開始在小廚房和外面空地上倒弄起來。

廚房漸有成色,地裡也長出幾顆白菜和蘿蔔。

小昌以前出身不好,對種地還是略有了解,將那片小地規劃好,每日節省著用一些菜做飯,端給吳君後。

吳君後自然感激,能在這時候陪他走下去的俾子只有他一個。

他也不顧及味道如何,只是安心吃下去,每日吞進肚子保證自己活著。

他要活著見到陛下。

只要活著,總有一日能再見到她。

就在他們主僕以為日子就要這麼過下去的時候,冷宮卻發生了一些變故。

昨日和今日,連著兩日晚上,他們看到了一個飄蕩的身影。

那影子總是在門窗外徘徊,小昌第一次見到時,嚇得大叫,將水盆摔在地上。

吳君後只看到一個遠去的身影,模糊不清,他還以為那是幻覺,便安慰了小昌幾句,叫他不要再害怕。

今日再見時,那影子竟然生生從門外貼著蕩過,將燭火撲滅,這讓二人不得不相信怪力亂神之說,只敢待在床第附近寸步不離。

吳君後畢竟曾經管理六宮,要說沒心眼也不可能,他很快反應過來。

這兩天的事件,恐怕並非是怪力亂神那麼簡單,感覺背後還有什麼謀劃。

想清楚之後,他將守衛叫進院中,說明過大致情況,並未講自己的猜想。

最後用盡全力說服守衛,讓小昌能夠找到機會去找陛下談話。

小昌先是到紫宸殿去找,聽到陛下去參加重陽宮宴之後,立刻往壽康殿中趕去。

後面一切完成,很快趕回冷宮。

於是便有此刻二人在床邊防守的慌張模樣。

他們主僕二人姿態皆有些狼狽。

葉建寧的暗衛玉鶴在屋頂揭開一片瓦,觀察著二人,片刻才合上琉璃瓦片,將訊息塞到皇家信鴿身上,讓它回去覆命。

葉建寧收到信條,裡面只有幾行字。

君後平安,鬧鬼之事有蹊蹺。

她合上那封信條,目光如炬,“果然,無風不起浪。”

玉衡看著她的眼神,心裡很是驚懼,低著頭不敢去看。

葉建寧手指緊握,唇角勾起,“今晚恐怕不止要發生這麼一件大事,你去通知傅成,讓她帶兩百近衛軍悄悄進宮,分成幾隊在後宮中巡邏,加派人手,重點守衛壽康殿和冷宮。”

玉衡領命,回道,“是!臣現在便去。”

不過片刻,葉建寧踏進冷宮時,近衛軍已經悄悄圍在各宮殿外守護。

玉衡在屋頂上對她比過手勢,葉建寧方才放心許多,長驅直入,讓守衛開啟吳君後的房間門。

吳君後見到她,瞳孔散發出茫然,微啟朱唇,像是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

小昌立刻扔掉菜刀,恭敬地跪在地上。

“參見陛下!”

葉建寧在屋內四處看了一遍。

這就是君後住的冷宮。

自從登基後,她從未來過此地,也未曾想到會有一間房屋會這樣簡陋破敗。

牆面已經很久未曾翻新過,比不得椒房殿的乳白潔淨的牆體,反而有些發黃。

房間內也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基本的幾套桌凳、生活物品,還有君後所在的床笫。

她的眼睛像一柄利劍,直直向吳君後砍去。

但吳君後人卻呆愣在原地,目光並未和她真正交鋒,空洞無物。

葉建寧朝他走去,到床前時,方才開口,“見到朕,為何不說話。”

吳君後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坐起身,跪在床上,“臣侍參見陛下。”

葉建寧低下頭,湊近一些去瞧他。

二人目光交融,吳君後才漸漸紅了眼,流出珍珠一般的淚水。

他終於還是敗下陣來。

“臣侍…臣侍剛才並非故意冒犯,只是沒想到還能與陛下再相見,一時激動所致…”

他的神色搖晃,似乎有些委屈。

葉建寧向來懂得如何拿捏他,怎會不知他此刻的想法。

君後以前善良心軟,她有意讓他磨練,便將鳳印交給他,讓他管理後宮。

後來,雖然他管得很有起色,但他的性子終究還是改不了,依舊那樣柔弱善良。

她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

怒其不爭,憐其不敏。

現如今,再看他落魄的模樣,還是那般清麗脫俗,不可方物。

太過於乾淨的人,若是沾上什麼汙漬,便會叫人一眼看穿,恨不得將這人撕碎。

葉建寧並未碰他,轉過身詢問小昌,“你將這兩日鬧鬼的情況具細交代出來。”

小昌回道,“是。”

他顫著身子,將兩天夜裡門外的身影全部描述出來,事情經過無比詳細。

葉建寧又問了幾句,他也一一答上,和盤托出。

葉建寧聽完,心裡已有答案。

她冷眼望向那房梁和火燭,周身泛起幽微難明的殺氣。

吳君後和她做了多年夫妻,自然知道她此刻十分生氣,他手腳顫抖著下床,走到葉建寧身前跪下,輕輕抱住她的雙腿。

“陛下,臣侍倒是不要緊,主要是擔心陛下,不知這其中還有什麼陰謀,請陛下萬分小心。”

萬分小心。

即使她再小心,估計背後之人早已開始佈局,這冷宮鬧鬼也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若說後面沒有其他埋伏,她如何都不信。

葉建寧看在他是關心自己的份上,並未斥責他不敬天子,貴為曾經的君後,卻還在御前如此失禮。

她賜給他一個機會,讓吳君後又抱了片刻,方才冷冷說道,“起來,不要讓朕說第二遍。”

吳君後起身,似乎知道他很礙眼,方才退到葉建寧身後站著。

葉建寧指揮暗衛將燭臺拿出去儲存,換上另外一盞。

又在周圍佈下不可察覺的陷阱,方才跟主僕二人說道,“你二人立刻脫掉外衣,換上別的。

一會兒朕先帶君後在不遠處小樓上潛伏,小昌扮做君後在屋中行走,玉鶴扮做小昌。朕倒要看看,是哪個這麼大膽,敢來宮闈之中行禍。”

葉建寧和“暗衛”退出到門外,派近衛軍換掉守衛。

幾人各自就位,便開始了這場甕中捉鱉。

不過一刻,只聽得冷宮不遠處的池中浮出許多氣泡,兩個黑衣喬裝之人從水下鑽出,朝君後房間後窗處走去。

二人到後窗附近時,方才彎下腰在窗上戳破一個小窟窿,往裡看了一會兒,確認後,將弓弩拿出來,在特製弩箭頭頂綁上布包,射向房間角落的帷幔。

布包散開後,不少東西粘在帷幔間,隨著窟窿中的風吹進去,很快燃燒起來。

吳君後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身體顫抖著就要跌倒。

他和玉鶴換了衣服,身上的暗衛服襯得面如白玉,身體如同蟬翼一般單薄,行將飄落。

葉建寧將他接住,摟在懷中。

那兩個放火的黑衣人作勢要逃跑,葉建寧比了一個手勢,玉衡立刻放出暗器,將二人四肢死死釘住,上前將布帶塞進她們口中防止吞毒自盡。

近衛軍得到指令,此刻也蜂擁而上,很快將火撲滅,把兩個黑衣人捆住扔到院中。

葉建寧帶著吳君後,來到院中,傅成上前拱手道,“陛下,今夜縱火的賊人已經抓到,如何處置還請陛下指示。”

葉建寧揭開二人面罩,手指聚攏在一起,許久方才放開。

“押入天牢,朕要活口,把她們背後的主使拷問出來。”

此刻,壽康殿中。

謝貴君見皇上許久不回,心裡有些慌亂,起身時不小心將酒杯碰落在地。

葉玄遠遠望著,心裡有了一個猜想。

剛才她出去如廁時,看到不少近衛軍在壽康殿前巡邏,又看到遠處冷宮異常的亮光,在空氣中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早已推理出,葉建寧久久未歸的去向。

冷宮出事了。

而壽康殿的這群人之中,謝貴君的反應又極其懷怪異,很難不想到一些關竅。

她眉頭一皺。

看來,皇帝姨母的後宮亂得很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