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建寧的臉色轉好很多,和孫嬤嬤說道,“快請她進來。”

定國公心思敏銳,很快從她的話中品出一些意味。

陛下貴為天子,竟然還會對親王說一聲“請”,可見對太華親王也不像外人想象那樣萬分提防。

或許,她們都想錯了。

亦或者,陛下的心思比深淵更深。

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吳君後是她最珍愛的男兒,即使犯下再多過錯,她也不會棄之不顧。

畢竟,誰會捨得讓掌上明珠蒙塵呢。

定國公將焦急的心思暫時壓住,在一旁觀看陛下的戲碼。

御史臺總御史張贏也同樣看到這個場景,心裡有些忐忑。

或許陛下和王姥還是沒有翻臉吧。

至於其中的內情,在場之人誰也不知,只能小心揣測,不敢露出其他神態。

葉真一進門,便被葉建寧叫過去,讓孫嬤嬤給她看座奉茶。

葉建寧一見到她,心裡鬆快許多,表情也和顏悅色起來。

起碼在地上跪著的眾臣子看來是這樣。

葉真看這麼多人在場,也不敢直接接受,推辭了幾下。

她要是直接坐下去,御史臺總御史第二日肯定要參她一本。

直到葉建寧露出一些不快,她才直接坐下,和葉建寧離得很近。

兩人同時坐於堂上,給下面官員帶來不小的氣勢和威壓。

即使是雪天,幾個內宮和外宮官員還是紛紛冒出汗,忙用袖口擦去。

葉建寧喝完茶,露出滿意的神態,方才看向堂下,“繼續說。”

司宮令方才輕拂衣袖,從裡面拿出兩本登記冊,雙手奉上。

“陛下,這是臣昨日從尚宮局和尚服局取出的造冊,裡面分別是兩內宮局中各項人員進出、人事安頓和膏沐衣飾安排的明細,臣將其中不合理之處盡數圈出,還請陛下過目。”

孫嬤嬤上前從她手中取走造冊,彎腰呈給聖上。

葉建寧拿過兩本造冊,翻看一遍,方才放下。

“這造冊你們平日是如何處理的,隔多長時間上報查驗一次?”

司宮令頓了頓,方才回覆道,“回陛下,造冊本是由各內宮局尚局每月查驗一次,她們查驗後,送到臣這裡便無須再查,直接批閱。”

“臣會大體翻閱一次,沒有發現大問題就會批閱同意,發現問題便打回去讓她們改動。因此,關於一些鉅細的問題,臣沒有盡責,實在疏忽大意,請陛下責罰。”

“哼,你倒是挺輕鬆,兩個造冊每月出現變動都熟視無睹。”

葉建寧像利劍一般的眼神向司宮令射去,讓她心裡直打鼓,把頭貼在地上不敢說話。

葉真旁觀幾位官員表情,對眾官員的惶恐不安和定國公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明神色盡收眼底。

古人說得好,閒談不論公事,公事不摻私情。

她的身份多少有些尷尬,不適合在這裡過多發言,只需要靜觀其變就好。

葉建寧又叫那一女一男兩名尚局上前問話,男尚局來自尚服局,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白皙的臉蛋變得有些發青,女尚局來自尚宮局,雖是被天子氣魄震懾,依然挺直身體跪著。

二人如實交代,一一回答,過了半個時辰才講完。

葉建寧聽完,拿起筆,在紙上畫出幾人的關係圖譜。

陳移與吳君後在宮外第一次見面後,吳君後不知為何,接受了她的提議,每月讓陳移穿男裝進宮送胭脂水粉到椒房殿,交給吳君後的俾子小昌。

小昌則與尚宮局、尚衣局打通關係,給兩人送上不少好處,在登記造冊上將陳移記為普通採買宮人,只在君後宮中服務,定期進出宮門。

每月陳移會在後宮中待上三個時辰,兩人在椒房殿許久不出門,其他人不知她們在做何事,為了活命也不敢往外說。

於是,這事便持續了三個月之久,直到貴君去椒房殿時才將一切揭露。

葉建寧將兩本造冊丟到一邊,捏了捏眼眶,“來人!”

近衛軍統領傅成立刻帶人從外面走進御前聽命。

“陛下。”

“傅統領,即刻將這三人帶去大理寺受審,兩個尚局全部剝掉官服,終身不得參加官員遴選。”

葉建寧的話剛說完,男尚局已經嚇得昏過去。

女尚局自知事情敗露,已經無力迴天,眼神無光地磕下最後一個頭。

“謝主隆恩!”

三人被帶走後,殿內清靜下來,也驟然寒冷許多。

總御史張贏進宮比較著急,單薄的官服下沒有多少內襯,被風一吹,凍得有些發抖。

她知道自己的職責,便跪著說道,“陛下,臣認為,這件事定然還有蹊蹺,若想要明瞭真相,須重新提審陳移和君後…”

君後二字還未說完,便從餘光看到定國公狠厲的眼神,一時不知如何繼續下去,停頓在那裡。

定國公家裡只有兩個男兒,卻個個受重視,她三十歲時,正君才給她生下這麼一個大男兒,這樣的晚來子,自然是當做寶貝一樣疼愛,怎麼捨得讓他受苦。

她立刻跪著上前幾步,眼眶泛紅,乞求道,“陛下,老臣已經一把年紀,家裡也只有兩個男兒,唯獨這個最受寵,所以才將他送進宮,希望他能得到君主的愛憐。”

“臣不願看到男兒受到這樣的懲罰,想必陛下也知道,君後的身子弱,經不起這麼一遭,若是動刑,他必定活不過半月”

“還望陛下憐憫臣一片愛兒之心。”

葉建寧聽到這老東西違心的話,心裡不住作嘔。

愛兒之心,恐怕只能欺騙她自己。

這些年,定國公自視甚高,經常透過吳君後傳話,妄想幹擾她處理國事,背後的虎狼心思,別以為她不知道。

加上天璇從各地傳來的情報,她對這個老岳母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結黨營私,貪汙受賄。

不過這幾項罪名還不夠徹底打垮定國公,畢竟她在朝中還有不少派系,這些事總會丟給其他官員背鍋。

葉建寧最需要的就是直接確鑿的證據。

她要的是徹底拔除吳氏一族整個派系黨羽,直接控制整個朝堂。

葉建寧眼神犀利,冷冷說道,“朕若是不答應呢?”

定國公心裡一跳。

她並未料想到皇帝今天的態度,認識多年,葉建寧彷彿是第一次這樣對身為國公的她態度如此冷淡。

皇帝的翅膀真是硬了。

她也不是什麼善茬,索性豁出去一次,情緒激動地站起身,“若陛下不願成全,臣今日便替孩兒承受這罪過,以死明志。”

說著便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過去。

張贏有生之年也沒見過哪個官員在御前這樣烈性,被定國公震懾住,但她的反應很快,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擋在柱子面前。

定國公沒能撞到柱子,反而撞到張贏的腹部,二人一個頭痛,一個腹痛,均倒在地上。

葉真看到這種戲劇性的場面,差點崩不住笑出來,只能掐住自己的手心強行控制。

這時,她要充當一個和事姥,站起身拱手道,“陛下,定國公一片愛兒之心,實在可敬,還請陛下給君後一個自願交代機會。”

葉建寧戲也看夠了,便起身上前扶起她頭暈的老岳母,關切道,“國公快起來,朕向來禮遇臣下,國公可不能不體恤自己的身體,這樣的事若是傳出去,叫天下之人怎麼看朕。”

定國公年紀大了,這麼一撞,頭暈眼花,一時也說不出話,只能任葉建寧拿捏。

葉建寧將張御史和定國公安撫一頓,派近衛將她們送回各自府邸,待二人走後,殿內總算徹底安靜下來。

葉真在一旁彎腰行禮,“皇姐,不知今日臣妹配合得怎樣,您還滿意嗎?”

葉建寧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

“不用在朕面前多禮,你是朕的胞妹,我們二人往後定要像今日齊心,君臣相佐,才能把大驪治理得更好。”

葉真看向她的眼睛,發現她並不是敷衍,心裡有了些許暖意。

“是。”

“對了,”葉建寧問道,“傾兒最近在御史臺怎樣,還適應嗎?”

葉真點頭,想起葉玄最近的改變,滿意地說道,“一切都好,謝皇姐關懷。”

兩人在殿內聊了幾個時辰,直到天色暗下來,葉建寧才讓她離開。

此事被提交大理寺提審,有心之人慾上前瞭解,得到的回應是,大理寺未曾得到立即結案的旨意,還需要長期調查。

君後和陳移被分別關在冷宮和天牢,由專人看管。

此事算是被冷處理掉,除了當天在場的官員,很多人都不知其中真相。

畢竟君後和人苟合這樣的事,傳來對於皇家沒有任何好處,只是有傷體統,平白給人話柄。

葉玄也擁有皇家血統,自然從母親口中知道這件事。

回到重華院中,她將之前聖上廢君後的事重新捋過一遍,心裡漸漸升起一個疑問。

聖上後宮至今沒有一個皇子出生,甚至連一個皇男也沒有,這究竟是聖上有意為之還是聖上身體出了問題?

她將這個大膽的猜想暫時放在心裡,沒跟任何人提。

看來今後有機會要聯絡蕭念慈求證一下才行。

五日相安無事,葉玄迎來兩日休沐,第二日清晨,江灼、圖藍和驚曇便一齊自告奮勇來重華院來伺候她。

葉玄提起手中長劍,收進劍鞘,“你們怎麼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