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還在下。
葉玄照例去府司上事,剛到公案前落座,便聽得兩個文書官聚在一塊談論。
“昨日主事大人和令史大人怎麼急匆匆離開了?”
“聽說,是宮裡出了一些急事,皇上要廢君後。”
“啊?怎會這樣,聽說君後一向賢德…”
“噓,快別說了,聖上後宮豈是我等能討論的,快些做自己的事吧。”
兩個文書官一轉頭,正好看見上事的葉玄,嚇了一跳,冷汗直冒。
“葉…葉大人,晨安…”
葉玄走到她們面前,恢復往常的寬和笑容,“彭大人,蔣大人,晨安,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呀,我才進來,你們就講完了,什麼也沒聽到,方便跟我說說嗎?”
彭肖和蔣茂是三年前考進御史臺的官員,因為家世並不顯赫,加之實力不如別人,幾年間,只能遙望同期和新人不斷升遷,她們自個兒卻分毫未動。
因現狀如此,她們也不敢隨意發洩,平日裡在臺院更是做小伏低,謹慎處事。
畢竟身邊家世高於她們的人也不在少數。
只是人一旦憋屈得緊,必然會找個口子放洪,平日裡直屬上司令史陳文心在時,二人自是不敢頂嘴,做事也依照著章法來。
今日陳文心不在,二人便放縱一回,早早過來便談論起這件事,言辭還頗為大膽。
只是她們及時止住,以為葉玄真是剛來,心裡雖然還有些忐忑,也總歸放心許多。
葉玄彷彿能看出她們自以為是的心理,也不揭穿,在原地等待回覆。
彭肖訕訕地笑著,“葉大人,我們沒說什麼,只是晨起閒聊幾句公務罷了。”
葉玄又將目光轉向蔣茂。
蔣茂也附和著點頭。
“原來如此,”葉玄裝作了然,“兩位大人真是好雅興,連公務之事都能聊得如此起勁,還要悄悄地說,陛下若知道我大驪有如此憂心國事的官員,定會感念蒼生有德,給大驪派來這麼多優秀的臣子。”
彭肖和蔣茂被她說得有些臊,臉皮泛紅,也不回答她的話,連手腳都不知往何處放,只想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葉玄看她們的臉色便知道,這二人並非訐猾狡詐之徒,只是管不住嘴巴。
想來其他上司也知道,索性就不讓她們升上去,省得到時候撞到陛下面前,還得讓她們捱罵。
故而,二人便有了今日的境地。
她也不再難為二人,握住她們的手臂,笑著說道,“剛剛是跟二位開玩笑的,切莫當真,我知道你們是賢臣,肯定事事為國體著想。”
“但是,”葉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二位仁姊怎能不帶我,我初來乍到,也好奇這御史臺的大事小情,不如以後我們一起玩兒,得空我請二位一起去喝酒,不知仁姊們願否?”
彭肖和蔣茂並不知她要這樣說,很是驚訝。
世子殿下主動邀請她們一起玩,這是她們原來一輩子也不可能妄想的事。
不知為何,二人也有些激動,似乎都忘記了自己的手臂還掌控在葉玄手中,那會兒面色如火的神態也漸漸消失,以笑意取而代之。
太華親王府王姥近身侍衛瑤光收到傳信,立刻送進司雲院,交給葉真。
葉真近兩日休沐,還不曾上朝,收到密信,上面有皇家朱雀紋印,心裡有些不適。
開啟後,果然在其中看出些端倪。
她皺著眉頭嘆口氣,“聖上已經多年未曾傳密信於我。”
瑤光也關切道,“王姥…”
葉真擺手,“並非是關於王府的大事,聖上要對定國公下手了。”
聖上召她即刻進宮商討事情,葉真也料到必定和君後、定國公有關。
不等她回過神,已經穿戴整齊,坐上門口的馬車往宮裡趕去。
宣政殿內。
葉建寧看完奏報,將文書扔下去。
“廢物,你們這群廢物到底有什麼用,整日得過且過,就拿這個來糊弄朕!”
文書被丟在跪著的三人面前,堂下的總御史張贏、宗正寺卿方衡顫抖著身子,定國公吳善也流出許多冷汗。
葉建寧把矛頭轉向方衡,“朕讓你管理皇族宗室,你就管成這樣,連皇宮外的女人長期進來,你也不知道是吧。”
方衡嚇得直磕頭,“聖上饒命!臣自被任命那日起,一直勤懇務實,不敢自專,更不敢有絲毫不敬之心。
只是六局長期服務內宮,臣雖然是頂頭上司,但長期不在一處做事,也終是疏忽大意,讓他們逾矩犯事,都是臣管教不嚴,請聖上降罪!”
六局是歷代帝王為便於管理宮中事務而設立的內務機構,分為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和尚宮局六個主要部門,除此之外,還有總管六局的司宮令。
因著照護後宮侍君需要男人參與,其中以男官居多,六局中現有三位女尚局,三位男尚局,在司宮令的制衡中,女尚局顯然居於上風,男尚局則權柄能力皆不如她們,長期服從於女尚局,也無法做出逾矩的事。
這些男尚局的屬下里,有不少帶著進入後宮的心思被選拔進來,因此做事也不如其他尚局認真,整日為想方設法在皇上面前露面而爭鬥。
時間一長,自然就會出差錯。
不過,這也並非讓她盡數推脫責任的理由。
葉建寧暫且忍住再次將文書丟向她的想法,問道,“現今掌管宮闈進出登記和侍君膏沐的是哪幾個局?”
方衡老實回稟道,“回陛下,是尚宮局的蘇尚局和尚服局的袁尚局。”
葉建寧朝一旁侍奉的孫嬤嬤示意,孫嬤嬤便走到門口跟近衛說道,“傳陛下旨意,把蘇尚局和袁尚局帶過來,讓司宮令也一併過來。”
“是!”
不過半刻,近衛便將兩人帶過來,司宮令也跟在後面,兩個尚局被押進殿中,嚇得腿軟,跪在地上發抖。
“臣叩見陛下!”
司宮令也跪在前面,面色如灰,給葉建寧磕頭,“臣叩見陛下!”
“陛下,是臣失職,未曾及時發現屬下瀆職行為,請陛下責罰。”
葉建寧臉色很差。
這些人早幹什麼去了,現在死到臨頭才來請罪,真是不把皇家威嚴放在眼裡啊。
她罵了半天,早已口乾舌燥,將旁邊的茶端起,“朕給了你一日時間去查證,說結果吧。”
司宮令正要說什麼,孫嬤嬤從外面走進來稟告,“陛下,太華親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