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七日,舉薦考試張榜。
榜紙公示於上安街口,皇城根下,與六部九司只有一牆之隔。
由於此次公示的內容是舉薦考試中試考生,涉及的考生皆是王公貴族子孫,老百姓表現地並不如尋常寒門中舉一般關注。
清早張榜後,一些老百姓圍上去看了內容,裡面的人物也沒有幾個認識,大多數很快自動離開。
留下的基本是前來查探訊息的各府下人,有想知道圈層中其他人成績的府邸,便派人將榜上涉及姓名抄下,騎快馬帶回通傳。
此時,榜前一人正盯著葉玄的名字。
她身著已被磨損地有些破舊的水藍道袍,頭髮有些蓬亂,木質的長簪鬆鬆垮垮插在上面,但唯有一張臉較為乾淨,其中眼睛最為明顯。
她的眼睛並不似旁人那樣閃著光,而是透露著一種溫和內斂,叫人直視便能靜心定神。
布榜的人早已離開,現場還留有一些抄榜的下人,遠處有幾家公子的馬車,車上均派了俾子前來觀榜。
往年京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為家中男兒挑選如意婦娘,總會透過科舉和舉薦考試開榜之日,現場派人觀榜。
往常這其中,科舉開榜總是獨佔鰲頭,不管達官顯貴家的公子多麼想要攀上這門親事,總歸抵不過王孫貴族的門第之見,只能擇選門當戶對的“三元”,或者門第不如自己家世的世俗階層。
因著去年一商賈人家的公子在舉薦考試開榜後相中了定國公家的娘子,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然成功傢進定國公府中,京城中的權貴人家便也動起這樣的心思。
今年開春科舉開榜,並未出現十分亮眼的“三元”,一些較為底層的權貴也不願將就,將重點放在舉薦考試開榜之日。
這日府中會派人前去觀榜,更有甚者,破例讓家中的公子去現場,坐於馬車上等候俾子到公示牌觀榜和抄榜,傳回訊息,回府後根據調查和家世匹配後相機抉擇。
當然,這馬車中也有等待家中姊妹訊息的權貴公子,他們也得到特許,能在這日出府觀榜,現場得知結果。
戶部尚書紀綃家的二公子紀念正坐於遠處的馬車中,第一次出府,他還有些好奇,將馬車小窗上的竹簾揭起一個小角,朝外望過去。
榜單上的字他也看不太清,只見得一些人圍在那裡抄榜。
“今日不知照辛姐姐的成績如何。”
他將那竹簾放下,心裡想著一些關於照辛的事。
照辛和紀寧交好,因此也常去紀家府上找她。
紀念和她在紀寧生日宴上相識,多年前初見時,便對照辛一見傾心。
他是男兒家,出於禮教,也不敢上前問詢,只能在宴上隔屏風偷偷去看。
少年照辛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在他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從此,一顆純心下凡塵,紀念暗生眷戀,一直期待著能與她再遇。
直到他及笄之年,有日在花園賞荷,遇到迷路的照辛。
照辛在她身後問道,“郎君?”
紀念嚇了一跳,轉身靠在池塘邊欄杆上,用團扇遮住臉,一雙眼睛怯生生的,像被人嚇到的小鹿。
“娘子有何事?”
照辛溫柔地說道,“在下名叫照辛,敢問郎君,這花園通往紀寧娘子院子的是哪條路?”
紀念早已認出她,有些羞澀地回道,“娘子且走上長廊,向西一直走,看到假山前藍色的錦繡牌匾時,便是到二姐院外了。”
照辛心下好奇,止住步伐,“你是紀寧弟弟?”
畢竟,她很少從紀寧口中聽到她家男眷的事,今日發現紀寧還有個弟弟,心裡對對方產生了一些好感。
紀寧弟弟,和紀寧長得真像。
或許是愛屋及烏,她的笑容更加燦爛。
紀念被那燦爛的笑容晃了眼,一時怔住,發覺對方還在等回覆,方才紅著臉點頭。
他本來要說出自己的名字,想起家中長輩的教導,只能住口。
男兒家要矜持一點才好。
照辛向他拜別,走到長廊那裡,正當他有些失落地以為,對方再也不會回頭時,她似乎是想起什麼,轉身問道,“剛才心裡有事,一時忘記介紹了,我叫照辛,敢問紀公子芳名。”
紀念抓住機會,鼓足勇氣說出口。
“紀念,念卿平安的念!”
“真是好名字。”
照辛向她擺擺手,“那就有緣再見,紀念公子。”
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卻獨留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從那日起,他的單相思病更加嚴重,藉著各種機會打聽照辛的訊息。
這才知道,她家還未曾與別家結親。
他卑劣地想到,這樣他是不是還有機會。
有機會藉著二姐和她的交情去接近她,瞭解更多的她。
即使她的家世那樣高不可攀,是他母親和父親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給她二人牽線的程度。
結果正如他所想,照辛真的幾年都未曾取新人進府。
紀念既開心,也不開心。
他變成一個矛盾體,既希望她享盡世間幸福,也希望能成為她的正夫,親手為她製衣調湯,將愛獻給她,也享受她的愛意。
他將這卑微的心思放在心底,仍然偷偷關注著照辛。
從大姐和二姐口中聽說照辛參加了舉薦考試的訊息後,他便主動請纓放榜這日帶人前去觀榜,順便趁著難得的機會出去逛街,回去告訴兩位姐姐照辛的名次。
紀念還靠在馬車內回憶時,外面已經發生了一些小插曲。
一個抄榜的俾子回身時太急,把那藍袍道人撞到在地,只見要耽誤時辰,還毫不講理地抓起對方衣領,將她扔到一邊。
周圍的百姓也很是熱心,很快圍觀上去,憤然指點著那個人,將她圍住不讓她走。
那藍袍道人被人扔倒在地,一時間也不起來,就勢繼續躺平。
她的頭髮本來就鬆垮,這樣一來便從木簪下逃出不少,將那張乾淨的臉遮住。
旁人若不是看她穿道服,還會將她誤認為是要飯的。
紀念剛聽得外面喧鬧,就要下車去看,車上侍奉的貼身俾子小風急忙制止道,“公子不可!”
“此時外面情況混亂,公子出去恐怕會遇到危險,還是等小雨回來報上情況吧。”
不過片刻,小雨便跑回來,走上馬車回道,“回公子,剛才俾子已記清照娘子的名次,只是突然遇到變故,被擠在人群中,奮力往外走,這才回得有些慢,望公子饒恕。”
紀念急著說道,“你講。”
小雨方才將剛才的情況全部說明白,紀念聽後,開啟竹簾,望見躺在地上的那個道人,實在於心不忍。
將身上的五兩銀子交給他,“你過去將他扶起來,把這銀子給他就回來。”
小雨知曉他一向心善,未曾勸阻,便下車朝那人走去。
待到那道人面前時,蹲下身將她扶起來。
“我家公子說地上寒涼,讓我將娘子扶起來。”
不等她反應過來,小雨又將那五兩銀子放在他手裡,“我們是戶部尚書府中的人,我家公子一向心善,希望道長能尋一處客棧好生休息,願道長平安無虞。”
說完也不待她回絕,便跑回馬車上回復去了。
被頭髮遮住面容的李相荃向那俾子跑回的馬車看去。
一個姿容甚絕的男子也向她望來,很快便拉下竹簾,馬車也動起來,離榜牌越來越遠。
李相荃握緊手中的銀子,銀子上還留有滄江素荷的淡雅清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