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日,太華王府把葉玄和驚曇的事定下,這件昏事並未宴請賓客,只是選在七夕那給兩人辦了一場簡單的成親禮。
大君不知是被如何說服的,這次並未露出對青樓出身的驚曇的鄙夷,也沒有發表意見,反而笑意晏晏地坐在王姥旁邊,接過了驚曇敬上的茶,品過一口,“滋味醇厚,孩子,當真有心了。”
驚曇和葉玄互看一眼,眼中倒映彼此。
驚曇見父親願意接納,心中十分欣喜,恭敬地回道,“兒婿聽聞父親賢德傳遍京城,一直盼望能得見一眼,今日能成為殿下的侍君,實乃三生有幸,以後必定恭敬孝順,把大君當做親父一般侍奉。”
大驪女男成婚有個規矩,在母父面前拜堂時,女子挺直身子站立,意為頂天立地,男子需跪於女子旁邊,微躬腰身,一直到拜堂結束,意為孝順母父,敬畏天地。
葉玄彎腰向母親遞上昏茶,葉真笑著接過,喝了一口。
“我兒真是孝順。”
驚曇還跪在一旁,剛回完話,大君看了一眼葉真,葉真輕輕握住他的手,示意讓他過去。
大君放下那茶,由俾子端在玉盤中,提起裙襬走過去,將驚曇從地上扶起。
“好兒婿,快起來,再跪著父親真要心疼了。”
驚曇乖順地看向他,見父親眼中充滿慈愛,便放下心,恭敬地垂著頭,以示尊敬。
大君打量他一眼,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這新兒婿的身量還算不錯,身子不算單薄,長相也不是那種狐狸模樣,雖然出身不好,但聽說還未破身,算是乾淨孩子。
不知為何,隱約覺得他與勾欄瓦舍出身之人的氣質不太一樣,倒是有些說不清的貴氣。
大君也不再深思,對這兒婿的氣質和體態很滿意。
這下他也可以放心地告訴祖宗,不算愧對前人了。
“有一件事情很重要,今日既然你們二人都在堂前,我便要說給你聽。”
驚曇將腰放得更彎,“兒婿願洗耳恭聽。”
大君說道,“《男誡》中有言,凡男子要遵從這麼三條規矩,未傢從母,既傢從妻,妻去從子。”
“我不知你有沒有讀過,但你須謹記於心,成昏之後,你便是我太華王府的侍君,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太華王府的臉面,若是不懂規矩,傾兒帶你出門便會給整個王府招致禍端。”
“由此,你便要明白這其中的重要,明日我便叫府中的教習管事去教你,你且認真學習,這樣才能侍奉母父,敬愛妻主。”
“以後萬事必定以妻主為先,乖巧懂事,傾兒才會體貼你,若是在府中鬧事,這裡也有家法處置你。”
“總之,萬事心中有數,才能過好日子,你可明白?”
驚曇回道,“兒婿明白,今後定會謹遵教誨,持身恭敬,請父親放心。”
嚴正院那邊一片熱鬧,相比之下,蘅蕪院和明珠院卻有些生暗。
江灼和圖藍同樣站在各自院中,看著夜空中的冰輪,心裡泛著酸澀。
在進府之前,他們早就明白,王府的世子是達官顯貴中的顯貴,這樣的家世,即使多娶幾房也毫不過分。
可是再怎麼明事理,也會暗生話本里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心思,在王府蹉跎歲月中,看著世子殿下不斷取新人進府,他們還是難以適應。
可是,再怎麼不適,也是要把日子過下去不是麼,畢竟世子給了他們一個家。
王府的庇護足以讓江灼整個母家沾上榮光,過上想不到的好日子,也足以讓圖藍不再受人欺負,餘生有人可依靠。
是呀,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二人強壓住見不得人的心思,在院子裡站著。
大驪女子取側室,並不舉行等同於正夫的宴禮,所以,只需要在王姥和大君面前拜堂奉茶即可,葉玄的正君和侍君也不用過去觀禮。
江灼見不到葉玄和驚曇成昏的場面,也不敢去想,只怕自己會落淚,神色低沉地看著遠處。
小允跟在他身後,見正君盯著遠處的牆角,不知道在看什麼,看起來有些失落,不忍地勸說道,“正君,夜裡寒氣太重,容易入體,您還是先進去吧,殿下心裡有您,定然不願看到您這樣折磨自己。”
江灼自嘲一笑,“是嗎,可是我還是好難受,你說,我是不是不配做一個正君。”
小允也紅了眼眶,跪在他身後,“都怪俾子多嘴,在俾子眼裡,正君是這世上最好的正君,正君的賢良無人不知,正君的情意殿下皆是知曉的。”
江灼披著毛裘,心中不知想到什麼,一時有些發抖。
小允說得對,他還是那個賢良的正君,不能過於拈酸吃醋,他是眾侍君的表率。
不能因為一時受殿下恩寵,食髓知味,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起來吧,我不怪你。”
江灼又不捨地望一眼那嬋娟,終是轉身回去了。
明珠院中。
圖藍披著冰藍色外袍,髮間未著珠釵,烏黑濃密的秀髮披在肩膀兩側,顯得有些落寞。
“你說,她還會來嗎?”
圖藍自從知道驚曇的存在,心裡一直不怎麼舒服。
起初他想大鬧一場,但顧慮著府裡王姥和大君在,也不敢任性放肆。
大君若是知道他胡來,定然會動用家法懲罰,圖藍那日從下人口中得知王侍季君的事,心裡便一直吊著塊石頭。
哪怕他再想獲得葉玄的寵愛,也不得不顧及母父的存在,只好忍著要摔東西的想法,把一股氣盡數吞進肚裡。
殿下一向風流多情,當初把他取進門,也是因為碰到他差點被人欺負,拔刀相助,二人由此結下這緣分。
圖藍不敢妄想太多,他所需要的,只是殿下的愛,至於給多少,主動權從來不在他,而在殿下。
那日,若是沒有碰到殿下,也許他的後半生都要不得安生了吧。
西戎,他來自與大驪相隔千里之遠的西戎,那裡本來還有他的家,只是來自血親的殺戮讓他失去了母父,只能著女裝一個人逃出來。
半年時間裡,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四處躲藏,在寒冷的初春,忍著刺骨的痛跨過達布林河,一路上見人就躲,生怕被追殺的王庭兵發現。
在逃亡的路上,他遇到過壞人,也遇到過好心人。
一對妻夫發現了倒在雪地裡的他,給他提供吃喝。
她們問他來自哪裡。
他說,他來自北部,因為雪崩失去雙親,所以一路向南,想要溫暖的地方謀一條生路。
她們說,現在他已經快到大驪邊界,再走一走就能到達溫暖的地方。
圖藍不敢再隻身冒險,跪下給那對好心人磕頭。
那對妻夫正好要去大驪採買物資,也不問他是誰,便把他捎在馬車上,帶進大驪。
圖藍有些感慨,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便是來到大驪。
大驪的環境和西戎完全不一樣,這裡的人大多數不怎麼傷人。
如果在西戎,他這樣的男子恐怕早已被殺戮,成為亂葬崗的無主孤魂。
但是大驪容忍他在街上游蕩了一個月。
一路風餐露宿,圖藍的臉上找不到幾處乾淨地方,他的衣裙幸得那對妻夫相助,還不算破爛不堪。
圖藍在街角坐下休息時,一些好心人將銅板扔在他面前,他剩餘的十分傲骨早已被飢餓磨平九分,便去買了幾個包子,狼吞虎嚥地吃掉。
直到一眼望見旁邊的告示,有個茶樓在招工,圖藍想到要混一份活路的生計,便走了進去。
也是那一日,他與命中註定的緣分相遇,因為穿著而被刁難時,她挺身而出。
從此,命運的鼓被敲響。
他的心臟被注入一脈強有力的鮮血,從冰天雪地中站起來,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這是十幾年來第一個拯救他的人,是他的殿下。
葉玄對這二人的深思並不知情,抱驚曇回去的路上,她突然打了個冷顫。
“奇怪,這明明還是炎熱的夏日,怎會?”
驚曇被紅蓋頭遮住臉,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感受到她片刻的停頓,緊張道,“殿下,怎麼了…”
葉玄搖頭,把那片刻的不適棄之於腦後,將他抱得更緊。
“沒什麼,我們回去吧。”
七夕是大驪女子祈求健康和事業的節日,這日夜晚,大驪各城的女子會相約去城中游玩,以皇城為表率,各地都會舉辦巫祝祈福和以文武會友的活動,申時還有一場煙火燃放。
葉玄抱著驚曇走到給他居住的芳曇院時,剛好到申時。
外面的煙火升上夜空,如各色花朵璀璨奪目,照亮兩人的臉龐。
驚曇的蓋頭被揭開一角,葉玄明亮的眼睛正望著他,示意他抬頭。
“快看那邊,今夜有煙火看。”
驚曇一時忘了害羞,抬頭和她一起去看。
這是他逃離那種生不如死的地方之後,看到的第一場煙火。
也註定是他人生中最喜歡的一場。
因為喜歡的人在身旁,因為殿下也喜歡他。
驚曇又偷偷去看他的世子殿下,一刻也不願挪開眼。
在明暗交替變換的夜空下,他的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