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後,關琳琳把舒雅原來的房間收拾了一番,又給他準備好了所有的生活用品,天天在這個家就這樣安頓了下來。一開始幾天,天天始終沉默著不說話,關琳琳也不勉強他,只是默默地照顧他的日常生活。早上幫他擠好牙膏,把毛巾拿好,晚上把換洗的衣服放好才催他去洗漱。她親自幫他修剪手指甲、腳指甲,帶他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怕他寂寞,還給他買了個iPad放在他的床頭。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這天晚上,天天看著關琳琳做好的一桌菜,忽然說:“阿姨,她要是沒有把我生下來該多好。”

關琳琳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個男的患有梅毒,他老婆呢,得了肺結核,生了四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是瞎子,第二個孩子死了,第三個孩子呢又聾又啞,第四個孩子有肺結核,現在女的又懷孕了,懷了第五個,你覺得這第五個應該生嗎?如果你不生把他殺了,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貝多芬了,因為你剛才殺死的是貝多芬。

關琳琳看著他的眼睛說:“出生不是一種傷害,你來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關琳琳心裡還有半句話沒說,貝多芬他內心是否痛苦?也許是那種極致的痛苦才引導他創造出那些偉大的樂章。

這是不是也說明,每個人生活在這世上都是有意義的?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如果生命終將走向虛無,那起碼我們這追尋生命意義的這個過程,是充滿了意義的。

關琳琳告訴舒雅這件事的時候,內心有些忐忑不安,舒雅沉默了一會兒說:“媽媽,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就像你一直支援我的一樣。只要是遵循內心做的選擇,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不必在意別人的說三道四。”

天天在上海安頓了來,他閃躲的眼神,他的沉默不語,他瘦骨嶙峋的身板,她是打心眼裡心疼這孩子,每個孩子都應該被善待的。那孩子適應的倒也快,一個多月後,他話開始漸漸多了起來,他喊她“關姨”,有一天吃過晚飯,天天看著她準備的書包、文具、全套校服,電話手錶,他低著頭說:“關姨,謝謝你,你要是我的媽媽那該多好啊。”她在那一刻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但是不到半年,天天便開始變得拖延抗拒不愛學習,她找老師瞭解情況,老師委婉地表示,這孩子學習比較吃力,跟同學關係也不好,希望家長多關注和溝通,如果這種情況持續,很容易衍生出其他問題。

回家後,她跟他聊天,天天表示自己對學習不感興趣,那些書他一點也讀不進去,老師不喜歡他,同學也不喜歡他,他不想上學了。關琳琳吃驚地看著他說:“這可不行!你這麼大孩子不上學想幹嘛?再怎麼樣這學都是必須去上的。”天天倔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回了房間。

他開始不斷地在學校打架,堵女生,挑釁老師,曠課,逃學,關琳琳每天都接到老師和家長投訴電話,逐漸感到心力交瘁,她質問他到底是想要幹嘛?沒想到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我想炸了這個地球。”

正在做飯的她聽到這句話氣的手抖,一個不留神,菜刀切到了手指,她“哎吆”一聲,一扭頭卻看到天天開啟抽屜,拿了錢甩門跑了出去,她跟著後面喊他回來,那孩子連頭都不回。

學校也已經換了三個了,沒有學校再願意接受他,他更加心安理得的整天遊蕩在外面。 短短兩年,雖然智商沒長多少,但是個子卻像竄天猴似的,一下子竄到了一米七幾,站起來比關琳琳整整高了一個頭。

他不知道從哪兒結識了幾個社會青年,穿著寬大到離譜的衣服,染著顏色誇張的頭髮,整天網咖打遊戲,有時候半夜也不回來,她在家等到半夜,又一家一家網咖找過去,找到了之後,安靜地站在他旁邊,不打、不罵、不說話,直到他跟著她回家為止。她苦口婆心地讓他要為自己的將來著想,不能在應該好好學習的年紀,白白荒廢了大好的光陰,先開始他還耐著性子聽兩句,幾次下來後,開始裝作心臟病發作一副要暈倒的樣子,鬧了幾次之後更是直接回懟:“你又不是我親媽,也管的太寬了。”

他瞞著關琳琳,偷偷拿錢給自己買了最新款的蘋果手機,把兒童手錶順手扔進了垃圾桶,關琳琳嚴肅地告誡他,超過一百元的開銷必須得到她的認可,如果他缺什麼告訴她,她覺得需要的話會幫他買。

他聽了後,扭過頭從鼻子裡不屑哼了一聲,嘴裡不清不楚地罵著。

關琳琳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又氣又急。

她留了個心眼,不在家裡放大額現金,結果沒幾天自己的首飾少了一件又一件,她又把首飾鎖進了保險箱,拍著桌子說他的這種行為就是小偷,如果還有下一次,她會直接報警。誰知他聽了這番話後,冷笑著回答:“你盼這天很久了吧?哈哈,我就知道,你不過就是想從我身上找存在感,找不到了後就盼著怎麼毀了我呢!這都是你計劃好了的吧?你不就是想報復嗎?我說的一點沒錯吧!?”說完,還咬牙切齒地朝她豎起了一根中指。

她氣的渾身顫抖,嘴唇直哆嗦,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關琳琳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太過魯莽,把事情想的也過於簡單了,但是事到如此也已經騎虎難下,她盼著這是青春期的叛逆,等他稍微大了也許會起來,但是日子又變成了煎熬,而且是自己上趕著找的,人真的是不能太聖母心作祟。

關琳琳已經徹底管不住他了,他是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幾天都見不著人影,第一次發生這事的時候,關琳琳急壞了,她跑到警局,心急火燎地說自己的孩子失蹤了,警察很重視,經過一番問詢調查,很快查到他去往浙江的購票記錄。她心裡有了個大概,打電話去他爺爺家,果然跑回了老家。老人在電話裡陰陽怪氣地,彷彿她虐待了他似的,她有苦難言,心裡苦澀的不行,卻只能低聲下氣。之後隔三差五的,他奶奶就會打電話來,說天天經常問他們要錢,不給就鬧,話裡話外的指責關琳琳沒把孩子管好,她欲哭無淚,真想直接對著電話吼:那你們把她接回去啊。但是這些話只能從心裡一閃而過,現實中她卻怎麼樣說不出口,誰讓當初是自己厚著臉皮說要撫養這個孩子的呢?

她苦口婆心的跟天天掰扯人生的大道理,但是這孩子是半個字也聽不進去,被說煩了,他就跑回浙江待著,反正回去了還有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呆膩味了,他招呼也不打冷不丁地又出現在上海,反正在上海也好,浙江也好,他倒是絲毫不當自己是個外人了,地球最好是能繞著他一個人轉,關琳琳被攪得心力交瘁頭暈腦脹。

清晨的菜場人來人往,關琳琳想著天天愛吃蝦,趕早過來,她在賣蝦的攤位上一隻只挑選,新鮮跳動的斑節蝦價格不菲,她仔細挑出五隻,過完稱,老闆抹去零頭後,三百元,她掏出手機正準備付款,天天忽然出現在她面前,他搶過她的手機,飛快地摁動,聽到自己的手機傳來“嘀嘀聲”後,把手機扔在了攤子上。

關琳琳看到天天準備走了,人才反應過來,她手裡的蝦掉落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垂死蹦噠著,像在求救,但是沒有人在乎它們。她小跑幾步伸手想抓天天的胳膊,嘴裡喊著:“你這孩子,你到哪兒去啊?跟我回家。”

被拽住袖子的天天見到周圍的人聚攏過來,轉身推了一把,關琳琳一個沒防備,退了兩步坐在了地上,天天頭也沒回地跑了。關琳琳的手磕在了一塊鐵板上,血汩汩地往外流著,她怔怔地望著那孩子遠去的背影。

人群中走過來一位中年男性,他扶起關琳琳,帶著她到醫務室,醫生幫她處理好傷口,男人不聲不響地付了錢。

男人推開醫務室的門,陪著她往外走,猛烈的陽光迎面撞來,閉上眼的她覺得有些眩暈,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留意到身旁的人,才開始反應過來發生的一切。

這個男人有些眼熟,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男人看著她的一臉疑惑,笑了笑說:“關琳琳,認不出我了吧?”

關琳琳抱歉地搖了搖頭,說:“有些面熟,但想不起來了,你是?”

男人並不在意,他領著她往前走,邊走邊說:“你記不起來我很正常,畢竟我們很久很久沒見了,我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你女兒的滿月酒上呢,這麼一想都幾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