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雅回了澳門,關琳琳一個人在家心裡空落落的,中年以後有那麼多的時間需要打發,人生真是矛盾。不知道為什麼,她腦子裡總會浮現出一張孩子的臉,模糊的面孔上一雙無助的眼睛,彷彿在向她求助,她再一次夢到那雙眼睛之後,決定去那個地方看看。
她問果果要了地址,果果本來想陪她一起去,她拒絕了。
下了高鐵,她坐上一輛計程車,這裡的變化真大啊,她已經記不清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了,這裡的風景原來是這樣好的嗎?跟她的記憶似乎存在著天壤之別。下車後,她像個普通的遊客邊走邊打量。
淡淡的水霧籠罩著翠綠的山巒,她感覺自己彷彿走入了一幅山水畫中。青山綠水間,隱藏著諸多質樸的古橋,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古橋靜靜地立在那裡,承載著記憶,也訴說著故事。白牆黑瓦、古井斜巷,徽派印象中的詩意江南,斑駁的牆面,潺潺的流水,帶著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讓這番天地有了靈性。
她在一家麵館門口停了下來,澆頭很香,可惜的是麵條略軟,吃完了,她跟店家打聽地址,胖乎乎的老闆娘熱心的給她指路。
“大姐,來旅遊還是來探親啊?”
“也旅遊,也探親,都順道。”她笑笑,“這裡變化真大啊!”
“不少年沒來過了吧?”老闆娘擦抹著桌子樂呵呵地問。
“是呢,上次來大概已經是二十年前了。”
“哎呦,那這時間可真是夠長的。這裡很多人家都搬走了,你找哪家啊?”老闆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這裡原來是不是有戶人家兒子叫劉昊?他爸爸好像是叫。。。。。。”
“哎喲喂,他家啊,這裡誰不知道他家,你,你找他什麼事啊?他不在家的。”老闆娘還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
“我是他在上海的朋友,他以前呢就一直邀請我們來玩,說這裡很漂亮。但是這幾年聯絡不上他了。這次我心血來潮過來玩,都走到這兒了就想來看看。”關琳琳輕聲細語地說。
“嘖、嘖,看樣子你不知道他家的事啊?”
“他家的事?什麼事啊?”
“這個,我說不好,嗯,不過,倒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大姐,看你這麼大老遠來,不容易啊。唉,你別去了,他早跑了,沒人找得到他。”老闆娘睜大了眼睛說著。
“跑了?跑哪兒去啊?他為什麼要跑啊?”關琳琳顯得很驚訝。
“哎呀---你不知道,嘖,唉,我怎麼跟你說呢?這個說來話長,哎,你坐,你坐,坐下來,我慢慢跟你說啊。”老闆娘拉著她在長凳上坐了下來,“他啊,在上海把他們老闆的錢都卷跑了,他老闆啊,就是我們隔壁鎮上的,原來很有錢的,家裡房子啊建了幾畝地,裡面那叫一個漂亮啊。”說到這裡,她咂咂嘴又搖搖頭,“可惜啊,現在被法院封掉了哦。”
“為什麼呢?”
老闆娘彷彿就等著她問,“劉昊不光是捲走了人家錢,唉,乾的那個缺德事啊是真缺德。他還把人家老婆肚子搞大了,就是他們那個老闆的老婆,結果呢,老闆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的,還是個兒子。那老闆一直就想要個兒子,一家人可高興壞了。不過聽說他這個老婆,也不是原配,我也是聽說的,誰知道呢。”
“後來呢?”
“後來,那個老闆把兒子和女人都送到香港去了,結果不知道怎麼發現不是自己親生的了。”老闆娘拍著桌子,“你說說,這叫個什麼事啊?”
關琳琳沒有做聲,老闆娘眨巴眨巴眼睛,繼續說:“後來啊,劉昊就跟那個女的一起跑了,誰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後來你知道發生什麼了嗎?”老闆娘的眼睛瞪的更大了,“有一天啊,劉昊老孃拿出親子證明去他老闆家要孩子,其實這孩子出生後兩人就做了鑑定,他一家人都知道孩子是劉昊的,就想人家幫他養兒子,嘿嘿,估計本來還想著靠這個兒子奪人家家產的呢。現在事情鬧出來了,老兩口跑去人家要孫子了。老闆的老孃活活就給氣死了,可憐啊。聽說,那個老闆是個孝子,在老孃墳前跪了一夜呢。”老闆娘嘆了口氣。
那一天,送葬的人群逐漸散去,最後只剩下舒家兄妹三個,老舒對紅霞和弟弟說:你們先回去吧,我再陪娘說會兒話。
夕陽西下,周圍緩緩漸漸地升騰起煙氣來,又有鳥聲啁啾的,彷彿生死之間的通靈聲響,老舒跪在那一捧嶄新的黃土堆前,裡面是他死了很久的爹和剛死不久的娘。
稚兒擎瓜柳棚下,細犬逐蝶窄巷中。人間繁華多笑語,大夢一場萬事空。
老舒沒有哭,他說:“娘,您終於解脫了。”
“都是我不孝,我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我沒能守住老舒家,這一切都是兒子無能。”
“娘,您供我讀書,上大學,去了大城市,但是我始終還是沒能走出這片天地,這片土地曾經灌輸給你根深蒂固的觀念,像病毒侵入早就複製在我的基因裡,這不是您的錯,而是兒子的無能。”
“娘,爹走後,您一直是家裡的主心骨,我們兄妹三人敬您,愛您。您這一輩子不容易,現在終於可以歇歇了。”
“我不忠不孝,才讓老舒家落到這般田地。您一生都被困在這個地方,但是您給了我看世界的慧眼,而我是個眼盲心瞎的,沒有及時糾正這個家的方向,才讓這個家落到這幫田地,我到這一步,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娘,自從我娶了琳琳,您一天比一天的擰巴,那時候我總想不明白,您不是一直都盼著我成家立業嗎?您的愛漸漸變成了枷鎖,您曾經為我付出的苦難和犧牲變成了捆綁我的鐵鏈,所以我的快樂必須承受愧疚和難堪。您從來沒有喜歡過她,也從來沒有想過去了解她,對你的兩個媳婦都這樣,您是這樣的害怕在這個家失去價值,所以總想去控制點什麼。您為什麼那麼害怕幸福呢?來到這個人世間,男人不是為了傳宗接代成為賺錢養家的工具,女人也不是為了傳宗接代成為生兒育女的工具,您的價值從來不需要證明的啊!”
“娘,您這一輩子,沒有一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開心快樂而存在,您吃飯的時候總是吃剩菜,卻從來不會讓我們吃剩菜,您為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我又怎麼會忍心怪您呢?”
“娘,多遺憾啊,你都沒有抱一抱雅雅,我知道您不喜歡她,她不是男孩兒,是您不喜歡的女人生的,可是她才是您嫡親嫡親的孫女啊,我沒臉讓她過來送您,也沒臉讓琳琳過來送您。”
“娘,你放心,我一定會押著那兩個罪人到你墳前懺悔,我一定會加倍讓他們償還。”
“娘,我現在一無所有了,等我把事情了了,我就來陪您,下輩子,我還做您兒子。”
老舒緩緩地閉上了雙眼,一行濁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淌。短短的一生之中,有很多個日子,如尋常模樣般橫躺在面前,當時也只以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回過頭才知道那其實是人生選擇的路口。人不可能一直對,也不可能一直錯,可是有些不該犯的錯犯了,人生就只剩下如果了,如果當時沒有那樣做就好了。
夜越來越黑,霧越來越濃,人越來越涼。
年少不得之物終將困人一生。
他想起那年的太陽,她熾熱又耀眼,曾經那樣可望不可及。他曾撿到一束光,卻在日落時還給了太陽,此刻,他多麼懷念那明媚的溫暖,那束光曾經如太陽般照在了他的身上,可是他卻轉身投向了黑暗。日落歸山海,山海藏深意,好時光總是匆匆,世事多遺憾,有些人連喊疼都沒有資格。
天剛亮未亮的時候,老舒在墳頭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邁著沉重的步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老闆娘和關琳琳沉默了半晌,關琳琳不由感到陣陣恍惚,往事在腦海裡不斷翻騰,她曾經以為他是太陽,結果他來只是為了擋住她的光。
關琳琳強自鎮定,她不動聲色的壓下了所有情緒,輕輕地問:“那,那個孩子呢?”
老闆娘嘆了口氣,“唉,最可憐的就是那個孩子了。那事之後,孩子就被領回來了,但那個孩子已經也不小了,該懂的也都懂了,先開始是不怎麼說話,後來就真的不說話了,誰也不搭理,上了幾天學就被退回來了,後來又跑了幾次,不知怎麼自己又回來了,老劉家也拿他沒辦法,對外說‘就當養個小貓小狗留著吧,好歹是我們劉家的種’,你說說看,這叫什麼事啊?”
關琳琳出神地望著門外,一隻土黃色的小狗,正在吃地上掉落的食物,小狗的眼神忽然跟她對上了,它左右晃著頭,那溼漉漉的沒有掩飾的眼神,清澈而熱烈。
她沒有再往前走,告別了老闆娘,找了家賓館辦了入住。
賓館房間裡,她撥通了劉昊家的電話,一番你來我去的解釋之後,商定好了見面的時間、地點。
事情辦的很順利,劉昊父母本來正為這孩子發愁,現在有人主動提出撫養天天,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他們別提有多高興。三天後,她帶著天天回到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