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總是霏霏淫雨。

時間是晚自習,經過好幾天牛毛細雨的沾染,小學部樓的奶黃牆皮已經有些朝著焦糖色發展。花園深夜無月,外四路的芬芳,也被日漸豐沛的水汽浸潤得沒了風騷,只渴望稍微憑藉路燈清透的暖光,留存下來不多的嬌俏。

排練之前,我們一起去操場邊的體育器材室拿東西。

“所以,我們現在提著溼淋淋的黑傘,走在這條過道上,”猩猩佯裝鎮靜,等她不說話的時候,空間裡只剩下嘀嗒的水聲,來打破我們呼吸的節奏。

燈泡相隔甚遠,而且忽明忽滅,空蕩蕩的過道深不見底。

“要不我們回爸爸辦公室吧。”南瓜抓緊猩猩的胳膊。這傢伙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倒是聰明地知道,誰的體型和戰鬥力,才可以保護自己。

我倒也沒注意,她倆轉回頭。

來路全部陷入黑暗。

聲控燈已經熄滅了。

節能減排,我們還專門在校報上發表了環保打油詩。

看來,大家已經走得太遠了。

“平時也沒覺得這條過道長啊。”猩猩抓耳撓腮。

“走吧走吧。咱可全都是接班人啊。”南瓜忽然很有覺悟,端正了自己的紅領巾,拽著猩猩繼續往前方開拓。

為了不讓自己完全陷入消失的聲控燈裡,我緊緊挨著她倆走,然後還要打腫臉充胖子,說,“這樣,我給你們講個笑話?”

“那是什麼?”猩猩忽然站住。

我們身後有很大一團身影閃過,空氣中有莫名其妙的芬芳。

那會兒我已經認得酒精,不是。

是某種很陳舊,陳舊到似乎有點腐爛的黴味。

樟腦。

南瓜瞳孔緊縮,拉著猩猩,一路朝前狂飆。

她們的路線沒錯,來路已經太遠,往前才能避身。

我也下意識飛奔過去……

安全屋。

門上貼了很多卡通標籤,幾乎全是哈嘍Kitty。

由於過於緊張,開門的時候,手中鑰匙捅了又捅,還掉到地上。清脆的落地聲,嚓啦劃破暗夜的寂靜。

遠處好像傳來什麼動靜。

等聲音最終消失,終於找對了鑰匙。

開啟門,一團曖昧洇溼的空氣,撲騰起來濃重地砸在我們臉上。甚至踉蹌幾下,差點摔了一跤。

“我靠,這他麼是器材室麼,不知道的以為咱們是盜墓的。”猩猩癟起嘴,小心謹慎摸了摸髮卡。那是姐姐新給她買的角色扮演卡,日常版本的,這樣她滿腦袋的炸毛,就有跡可循了。

“知足吧,我也是聽姐姐說這裡有間備用器材室。”我眨巴著眼睛,擦掉因為潑天的灰塵刺激出來的淚水。

“好端端的器材室,也要整出兩個,咱學校也真是闊氣。”南瓜隨手把門碰上,“原先以為操場旁邊那個三面窗戶的大平臺,就是唯一的。原來此鄉才是真正多寶玉啊。”

這個房間是半圓形的,靠門的一面是平正垂直於地面的牆,其餘是拱形的,像開闊版本的窯洞。只在靠前有一盞橘燈,正兒八經是深橙色的塑膠罩子,燈泡也預熱了很久。

整個房間泡在喑啞暗沉的橘子汽水中。

但是這瓶汽水已經變質了,沒什麼汽,只剩下橘子了。

“南瓜,”我覺得自己應該向南瓜說點什麼。

“怎麼了?”南瓜不放心,朝門外看了看,重新關好。

“喏。你最愛吃的核桃酥。”我遞給她一小包核桃酥。

“這不是有些人最愛吃的嘛。”南瓜撲哧一笑。

已經習慣了這間房子的燈光,我們也開始繞過門口的器材架,朝深處探索。越往裡走,越是別有洞天。

空氣裡充盈著老舊皮革的腥味,混雜雖然已經乾透但仍舊濃郁的汗味,甚至在有些更深的角落,迸發著某種令人顫抖的生命氣息。似乎還有血腥河床乾涸以後的困惑和荒涼。

“對不起,上回。”我憋著半天也說不出的,道歉的話,最終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需要道歉的不是這個吧。”南瓜高傲地抬起頭,彷彿看穿了一切。“是不誠實吧。”

“我……”百口莫辯,“那你誠實嗎?”

“又來?相愛相殺是嗎?”猩猩抓著腦袋,在器材架子上翻來抓去,抽出半顆憋了氣的籃球。

坐上去,靠在拱牆落地壁櫥形成的天然角落裡。

“好吧,我先說。”南瓜靠在對面架子上,“我喜歡他。”

“我早該知道的”我也搬出一對紅雙喜球拍,坐上去。

“小可也喜歡他。”猩猩雙手托腮,“要不你倆打一架吧。”

隨手拍拍灰塵,抓起頭髮。

就在這時,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我們瞳孔地震,面面相覷。

“你幹嘛啊。”英語姐姐被一個男人推進房子,重重摔在跳操地墊上,空氣中蕩起來一陣濃煙。

“你滿意了嗎?”他把門反鎖上了,那是語文金絲眼鏡的聲音。“玩了我,把我扔了,再隨便找一個大老粗?你看他那樣。”

“你可能有什麼大病。”英語姐姐紅著臉,正要從墊子上站起來,又被他推倒。“真是個瘋子。”

“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他滿臉都是潮溼的水跡,分不清是流淌出來的汗水,還是哭泣的眼淚,他頭髮乾爽看來不是淋雨。

“你完全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我們不合適。再說了,”英語姐姐坐在墊子上,背挺得很直,“他是個很可愛的人,我很愛他,你不能這麼說他。”

噗通。

他跪在英語姐姐面前,全身扭曲,不住顫抖,

“你還想怎麼樣?”英語姐姐不耐煩地說,但很顯然,是刻意拉低了聲音。“你還小,長得也可以,有的是機會。”

“不啊不啊。我沒你不行啊。”他忽然撲在英語姐姐懷裡,扯開襯衫,幾顆釦子崩落在地板上,陷入淺淺一層灰上。

“你差不多行了。”英語姐姐臉轉向側面,尖俏的下巴剛好引入我們的眼簾,橘色燈光沉澱出一些渣滓,更加通紅,彷彿隨時會把整個房子裡面的老物件燒爛。

“你看,你看啊。”他跪在地上的膝蓋,重重摩擦著地板,朝著英語姐姐剛才傾斜的角度,騰挪過來。

猩猩一把捂住雙眼,南瓜張大嘴巴。

我的心臟停止跳動

精瘦白淨的肌肉上,溝壑縱橫全都是刀痕。

老的傷口已經是幾道凸起的紋路。

新的破綻甚至還隱約滲出些血痕。

凌亂中也能看得出,全是英語姐姐的名字縮寫。

從握刀和下力的角度看,都是他自己刻下去的。

“這些都是我失眠或者噩夢的勳章,全都是有關於你的不眠之夜,這張人皮,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就要填滿了。”他自顧自地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誕妄之詞。

他看不到的英語姐姐那半張臉,我們卻看得清楚。

明白無誤地,英語姐姐翻了很大一個白眼。

“你說話啊。當時你怎麼著地?”他眼神空洞,像是一具乾屍,身體不受控制朝前,看到英語姐姐下意識往後一躲,他瞬間露出獰厲的笑容,“你他麼不是說,就喜歡找個能接得住自己話的人麼?現在怎麼開始犯jian,既然你不跟我好,幹嘛當初要招惹我?為什麼?為什麼啊?”

他暴虐的胳膊像變異的蜘蛛,猛烈搖晃著英語姐姐的肩膀,我們看到姐姐的臉扭曲又痛苦,像是正在被吸血鬼吮食頸部動脈的少女,臉色慘白,目光渙散。

我在角落瑟瑟發抖,大氣也不敢出。

“你說話啊!婚禮上你給那個煞筆唱的情歌,說的那些話,以前在河邊也跟我說過。你到底是演員啊?還是biao子啊?啊?!”英語姐姐在他骨節分明的寬大手掌中,差點都要散架了。但始終歪著頭,不願意正眼看他。

他大概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

雙手幾乎戳進她的肩膀,我聽見了那件鉛灰色女士風衣拉鍊斷裂的巨響。英語姐姐還是不願意轉頭,他抬起頭,頸部青絲暴起,用下巴把英語姐姐的臉撥了過去。

“我真的好愛你,你結婚那天,我跳河了。”他不斷用下巴摩擦著姐姐的臉頰,“但是梁校長把我救回來了。”

“求求你,我現在的生活很幸福,”英語姐姐全身顫抖,眼淚流進散亂的頭髮。“放了我吧,好嗎?你值得更好的。”

“你踏馬閉嘴!”他眼睛腫起,爆出了兩股火焰。一下將姐姐按入墊子,“說著這麼輕巧啊?我一開始根本沒想過和誰敞開心扉,是你走進來了。現在,你說走就走?真當我是中轉站了?”

說話間,他朝左右各扇了姐姐兩巴掌,扒開了她的風衣。

“啊!”南瓜拼命捂住我即將尖叫的嘴巴。

好在,英語姐姐也發出了同樣一聲尖叫。

淹沒了我的聲音。

“你媽麼再……”他用雙唇堵住姐姐的求救,脖子上大顆汗珠滾落下來,掉進姐姐渾圓柔嫩的胸部。金絲眼鏡早就掉落在地上,在剛才的歇斯底里中,不見了蹤影。

逐漸沉重翻滾的男人呼吸聲,從褶皺的墊子上冒出來。男人胸上的刀疤,上下交錯、均勻有力地摩擦著姐姐的肋骨。他如同蛞蝓般的舌頭,滑過每一寸肌膚,最後徑直插入她的口中。

……

一片狼藉。

這器材室裡的味道,彷彿被啟用了。

等他們走遠,我們驚魂甫定。

“我……確實喜歡他。可能比你還喜歡,南瓜。”

我流下了眼淚。

說完也就覺得神清氣爽,順手從南瓜手中袋子裡面,搶來一大塊核桃酥餅,咔嚓咔嚓咬起來,渣滓掉了滿領口。

“上回談得還順利吧?我可一直擔心著呢!”南瓜皮了那麼一下,幫我把領口的核桃酥餅渣滓,輕輕拍打幹淨。

“嗯!順利著呢!”我臉頰有些發燙。

“那就好。”南瓜的小手無處安放,也伸進袋子。

隨便抓出破碎成一半的酥餅,聞了聞。

似乎想起來什麼似的,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慢條斯理開始品嚐。

南瓜如果這時候,就開始塗口紅,也不必擔心,吃完這塊兒核桃酥餅的她,口紅會掉,哪怕一分一厘。

這樣精緻的吃相,倘若給她再來一小杯

——無糖加雙倍牛乳的檸檬百香果紅茶……

那幽暗的器材室,就瞬間灑滿了陽光,變成了宮殿宴會廳的一角。陽光是從另外一顆恆星發射過來的,虛假的溫暖。

窗明几淨,音樂環繞。

白色蕾絲桌布攤開,中國瓷器呯呯唱響。

那杯廉價的紅茶,也就是女王的下午茶了。

“我們都看錯姐姐了,虧得她卻沒有看錯我們。”

猩猩趁我不注意,掰開核桃酥餅三分之二的部分,兩口便解決掉了。倒是一點渣滓沒有剩。

“哪個姐姐啊?”

也把我拉回來,回到這個只有我們三人的器材室。

我擅自解讀了猩猩的意思:

“我們以為自己經歷了很多,知道了整個宇宙。雖然年紀輕輕的,但是人生軌跡比立交橋還複雜,彷彿足以寫出半部《紅樓夢》,一部《戰爭與和平》,外加兩部《百年孤獨》。

其實呢,到了某個當口,這當口甚至還不能算是長大。

成熟未滿的當口,卻猛然發現都是屁。

姐姐不是個不懂事的混混,但是可能她也確實,與我們不在一個世界。以前不在,未來也不太可能在。

幸運的是,我們之間的那塊交集。

這許多天來不增不減,不會磨滅。

同樣不能磨滅的。

還有馮康哥哥,他弟弟,和姐姐之間的羅生門。

無法碰觸,也正因為故事細微處,這些無法窺探的量子,使得多重可能性發生疊加。

明月光,硃砂痣,也為求而不得,所以總歸是無懈可擊的。”

可是,這樣的內心獨白,大有為自己加戲之嫌。

況且這都是以後的我,慢慢想明白的道理,是作弊。那時候根本也說不出來,這樣討巧又詭譎的言語。

只是心中隱約動容,感到些微病去抽絲般的難堪。

“嗯對了,快快加緊體能訓練喲!我可不想看到你倆出醜喲!那我就丟死人了!”

南瓜說話間已經吃完酥餅。

改成一隻手拎著袋子,另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穩妥地用了些力氣,安撫我有些抖動的鎖骨。

“知道啦!南瓜放心!我們是誰呢!走!咱這就去訓練!不然可就又來不及了呢!”猩猩吃完核桃酥,在褲子上抹了抹,揪著我的小辮子,玩耍了一陣。“每天都來不及,每天訓練都欠一點,到最後就真要雞雞了。”

南瓜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孩,和姐姐一樣。

但只有前者,我是慢慢才體會到的。

她是怎麼想的,報名啦啦操呢?

這疑問並非偏見,可她分明那麼靜若處子,動如……

沒有什麼劇烈運動,弱不禁風。

可她就是報名了,還得了標兵。

風風火火這麼久,日積月累的鍛鍊,使得南瓜變了。

變得不那麼蒼白,臉上有了些血色。

有些瘦,雖然還遠不及猩猩骨瘦如柴。

但原來嬌弱盈潤的感覺,不那麼誇張了。

加了些線條感,似乎還長高了些。

第二天。操場。

砰!

她把綵球往上一拋,騰空躍起,像只精健的梅花鹿。

接住綵球,就像是腳下踩著飛燕用過的盤子,地心引力對她是沒有用的。反而上空有什麼吸盤,在拔高她一樣。

“喝!”我拍手。

“臭南瓜!可以啊!”猩猩也要飛起來了一樣。

“美死了。”我暗暗嘟囔。

“就是。”猩猩開始玩耍我的辮子。

“切。還不因為她爸爸是老師。要不然能選上她?”

隔壁班幾個女生翻了幾個白眼。

“來來來。有種到我跟前說。你奶奶聽不清。”

猩猩對那幾個女孩擺手,痞裡痞氣甚是可愛。

她們知道格格是誰,喘著粗氣卻低下頭。

嘴唇緊緊閉在一起,看樣子很不甘心。是了我想起來了,他們班的班花也報名了啦啦操領舞,可是落選了。

以及,她也想要那個小熊橡皮。

“可是小熊橡皮只有一個,還被猩猩弄壞了。”

“沒事啦,你看這個。”猩猩掏出來一顆男士襯衫紐扣。

呼呼呼,一陣大風颳過,成群的鴿子從天空驚起。

飛騰盤旋,又匆匆消失在遠處的山脈。

嘈雜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