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教室像是鬥獸場,漫天飛舞的拉花碎片,粘在我們頭髮上和毛衣領口,扎得人脖子生疼。瓜子花生殼,不知什麼時候灑落一地,有吃過的也有沒吃過的,稀稀拉拉混進了彩紙碎片之中,其實已經分不出完整破碎的,就算是沒有吃過的混全堅果,也在混亂的糾葛之中,被踩得稀碎。

還在廝打著的陳一轅停了下來,和周浩然默默無語地對望一眼。隨後,又表情驚恐幾近於僵硬地望著猩猩;已經快走到座位上的殷斐哲,這時也轉回頭來,輕輕嘆了一口氣,滿臉前功盡棄的頹唐,小心謹慎地望著我。

忽然的喧譁與騷動,像是正在噴薄的火山遭遇了徹骨的寒潮,全部的熱浪和火焰還沒來得及熄滅,就被封存在冰層之中,好像琥珀裡靜止的昆蟲,瞬間寂寧的黃色透明空間,封印住小生命們戰鬥廝殺的場面,任何一處動作細節,全部被捕捉下來。

教室裡,大家都各懷心事地望著猩猩。

但是,只有我望著陳一軒,手心開始發抖,繼而出汗。

平靜的陳一軒,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風風火火、東拉西扯無厘頭的男孩子。我從來不會害怕爭端,畢竟很多矛盾都是有跡可循的。只要有跡可循,就可以掌控。然而這一刻的他,我害怕了。

陳一軒本要將橡皮放回的手,就那樣好尷尬地懸在了半空中,他眼圈發紅,佈滿了血絲,瞳孔變得很小,纖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莫名地反光增強,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橡皮的殘骸,有點惆悵地說:“我的橡皮……”

“臥槽你大爺!!!我的橡皮!”說著,陳一軒露出了獠牙,看不見的獠牙。儼然一個開機預熱完畢、隨時準備械鬥的小混混。他成為沒有感情的戰鬥機器,索然無味地最後掃了一眼橡皮,很快抬起頭,把花裡胡哨還殘存著香味的碎片輕輕踢到一邊,喘著粗氣,三步並作兩步地逼向猩猩。

我攤開雙手,護在猩猩前面,沉下氣來,把所有嚴峻凌厲,全部集聚在眼神中,咬緊牙關,防備發瘋的陳一軒做出任何傷害猩猩的事。

“小可,你讓開,一人做事一人當。”猩猩聲音堅強,像來自另外的宇宙。

“別鬧!你的事一會兒再說,現在你給我少說話。”我的聲音沒出息地顫抖起來,幾乎帶著哭腔。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陳一軒伸出拳頭的剎那,一道黑影從我面前閃過。

只見陳一轅繞過我,奔上來一把將他哥哥攔住,幾乎是內閣大總管跪在階前,對皇上陳言覲見的口吻說:

“哥哥……哥。哎哥你別這樣,唉哥!沒事沒事。咱不跟她們一般見識!哥……哥哥!唉!哥!你們快走啊!傻逼呀!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傻逼快走呀!唉哥!”

“惡人先告狀!你們還在這演雙簧!憑什麼我們快走!媽的!是他犯渾!先招惹我們的好吧!就是那塊爛橡皮,誰怕誰啊!有本事來幹一架呀!我怕他?!哼!來啊來啊!”

猩猩踢翻凳子,使勁將袖口一股腦地挽上去,冬天裹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衣服,情急之下反倒很不配合,剛上去又滑下來,然後再用力推上去,反覆幾次拉扯後,猩猩終於露出了她那還是骨瘦如柴的細胳膊。猩猩甩頭,做好戰鬥前所有的準備工作,一頭髮黃的短髮,彷彿也因為被憤懣點燃了引擎,嘭啦拉炸得老高。

“操!哥哥我沒種就不會在這混了!別以為你們幾個跟‘格格’走得近,就可以狗仗人勢,狐假虎威了!操!老子今天不跟你幹一架,你還真以為我是隻病貓呀!”

猛然間,陳一軒推開了弟弟,逼近猩猩。好不容易才將他按下的陳一轅,吐了口唾沫,斜面俯視著猩猩,示意她還不趕緊走。猩猩也不甘示弱,把我推到一旁,朝陳一軒逼近了幾步。

也不知道南瓜去了哪裡,指望她是不行了。

於是我靈機一動,出於本能地質問起來對著殷斐哲,大喊:“你們幾個這是咋了?見過一個大男生打女生的嗎?平時滿嘴的仁義道德!全是放屁!殷斐哲!這就是你要的休戰協議嗎!”

問題大了,不知道殷斐哲剛才聽到了什麼,整個人在這個喧鬧的教室裡,獨自若有所思地低著頭,顯得極不協調。

殷斐哲聽到我的喊叫,打了一個激靈似地,和周浩然一起上前去拉陳一軒。

可是,他們還是晚了一步,兩人早就廝打成了一團。

老實說,猩猩雖然爆發力不錯,開頭來了幾個猛拳,將陳一軒打出了鼻血。但是,作為女生,她又那樣瘦小,比耐力的話,自然是陳一軒略佔上風。所以,很快陳一軒便把局勢扳了回來。

不過,看得出來,估計她是女生,陳一軒還算是手下留情了。可這又能怎麼樣呢?事實證明即使是手下留情,男生的拳頭也不是好惹的。沒幾輪下來,猩猩的右眼已經發青,嘴角出現了紅色。於是,猩猩只得在此時使出她的殺手鐧之一,用剛剛剪完還沒磨光的指甲,重重地在陳一軒的臉上刮下……

“啊!啊!靠!你居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殺了你!”陳一軒摸著瞬間紅腫的帶有幾根長長刮痕的臉,一拳砸向猩猩的鼻尖……

不過,這一拳沒有砸下去,而是落在了殷斐哲的背上。

兩個人打得熱火朝天,難分難捨。活像兩頭髮怒的雄獅,為了爭奪領地所有權,怒吼,咆哮,扭打,撕咬,就是一場生死局,只能有一方活下去的節奏。

殷斐哲見狀,分析如果就這樣活生生地拆開,哪怕是擋住其中的任何一方,完全是有可能傷及無辜的。尤其見到陳一軒那獰猙怒目的神色嗎,那張開嘶吼的虎牙,那憤怒的拳頭,便可料想到這一拳頭來勢何其兇狠,不管砸向在場的任何一人,所可能帶來的後果。

和殷斐哲的默契大概也就從這時開始,我吞下口水,莫名其妙後頭哽咽,閉著眼睛衝向猩猩,整個一團圍摟住他。餘光凌冽,陳一軒來不及收回的拳頭,在已經發紅的陽光倒影中,像只受到核輻射而變異的金烏鳥,正以迅猛的態勢,衝過凝凍的氣流,朝我的方向砸將過來。

世界一片灰白,只能這樣保護猩猩,我閉上了雙眼。

……

我和猩猩都沒有受傷,殷斐哲的拳頭也沒有就此收住。

殷斐哲晚我一步,一下插到我和殷斐哲之間,護住了我和猩猩,用自己的背接住了陳一軒這洩憤的拳頭。

這時,班裡譁然一片,有幾個小混混在那裡悄悄嬉笑著我們。他們自成幫派,沒什麼名堂,之前有心加入殷斐哲那邊,但是現在,那些滿臉通紅的小丑,完全一副落井下石的樣子。

“你他媽的再給老子笑!”陳一轅一下扭過頭去,指著那幾個小混混的鼻子罵道。陳一轅的眼睛裡全部都是火焰,熊熊燃燒。分不清是氣憤,還是羞辱,或者是蔑視。

小混混愣了半天,自認為不是四盜的對手,但明顯心中仍有不服。於是笑倒是沒笑了,但仍在那裡不滿地小聲抱怨著。

“閉嘴!”一向溫和有禮,罕見生氣的周浩然,惡狠狠地指著那幾個小混混。果然,那幾個小混混一下子徹底安靜了。是啊,在我們班,是屬於周浩然犯法,不與庶民同罪的。沒有人敢惹周浩然。家境優渥的周浩然,德智體美勞全優的周浩然,管理才能初露端倪的周浩然,就是我們班裡的天子。

如今,丞相捱了將軍一拳,天子也發怒一罵。

全班便更是鴉雀無聲了。

“你。沒事吧。”陳一軒表情有點僵硬。

“怎麼樣?陳大將軍,這下你該消氣了吧。”殷斐哲微喘,轉而對被他護住的猩猩說:“哥們兒!我給你說,剛才陳一軒這一拳……吭吭。要真是打在你鼻子上,這後果可……”

看著陳一軒沒有再動手的意思,殷斐哲便慢慢鬆開了我的胳膊,從兩人之間移開。我愣住了,像是被當頭棒喝的猴子,出於慣性還在死死抓著猩猩,我們驚魂甫定,從猩猩的瞳仁裡,我看見了蓬頭垢面、滿臉淚水的自己。

猩猩抱住我,哭了起來。

“我就是見不慣有人欺負我喜歡的人。嗚嗚嗚……”

猩猩雜亂的黃頭髮,全部戳進我臉蛋、鼻尖還有眼角……我並不覺得癢,反倒像是抱著一隻小奶貓,裹著皮草毛毯,靠在壁爐邊,柴火燒得更旺,就是這麼一副極其不合理,但卻讓我著實享受到了片刻的溫軟舒服。

我閉著眼睛,這些眼淚全然決堤,嘩啦啦傾盆而下。

啪嗒……啪嗒……啪……嗒……

滴在猩猩衣領上,碎花棉布被染成氤氳的色調;滴在我抱住她的手腕上,手鍊在淚水的洗滌中,更盪漾出來清澈熒亮的光華,好像自己變成了宇宙的主宰,在俯身檢查著自己新鮮創造出來的星系;淚水掉落在地上,那裡厚實又雜融地散落著彩紙或者堅果殼,淚水轉瞬間消失在一片狼藉中,就像造物主派去修復受傷星球的宇航員,一顆一顆再一顆,我想他們應該都安全著陸了吧。

殷斐哲看看我,目光中有些遊移的猶豫。身體側了側,似乎原本想朝我這邊走來,但還是擺正了身體,沒有過來。但是猩猩把我扶起來,眼睛朝下,輕微努嘴向那邊,然後紅著眼圈,什麼話也沒有再說,她是讓我過去,給人家道謝。

“謝謝你。”不知道是出於對猩猩的瞭解,還是心中本能的意願,我不受控制地走向殷斐哲,用略微凍紅的手抹了抹眼淚,確保自己整體上是明媚和體面的。“剛才那一拳,本來應該砸在我們身上。你為我們擋住了。”

這件事情本來就顯得模稜兩可,往前說也好像沒什麼能感謝的,往後說也似乎不能預測未來事態的走向,很多事情就只能就事論事。其實,我很想問他一句“疼不疼啊”,但察覺到自己有這個想法,都已經極其羞愧難當了。

陳一軒似乎有些愧疚,退到了一邊。

“應該的。”殷斐哲遲疑了很久,掩住了表情,後面的話也沒有再說出來。他反手撓撓後背,笑著搖搖頭,回到了周浩然那裡。

很快,四盜重新整理好隊形,旁若無人地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朝座位走去。

我走近猩猩,望著她被打傷的臉,紅紫相間,像初春漫山遍野奼紫嫣紅的花海,每一處的痕跡,都是新鮮的疼痛,湧出一股莫名的心疼。

我無力地在心暗自聯想:這傷要是在我身上,讓這個瘦死人的白痴好好的該有多好!很快,我的願望成真了。不過只成真了一半,另一半沒有成功的是,猩猩的臉並沒有好。

紀律委員在班花的顏色下,愣了好半天,見雙方還沒有拉開距離,便使出渾身力氣地喝了一聲:“你們幾個!給我站住!”說罷隨手拿著她的語文書狠狠甩向四盜……

四盜聞聲回頭之時,帶有書皮的鋒利稜角的語文書,如同來自高維生物最尖銳的武器,早已急速飛向他們。

“多開啊!”一陣尖叫嚇住了我,不是因為尖叫,而是我的意識後知後覺,這才知道尖叫聲來自本體。

我想,反正欠他殷斐哲一個人情,就算給他還了罷!說著,我衝上前去拼命抓那本書——誰知?那本語文書,絲毫不領我的情,塑膠書皮的尖角兇狠地滑破我的手背,慣性下又撞到我的臉上,肆無忌憚地劃過一條長長的血紅印記後,方才罷休。

我感到臉上一陣寒涼,一點也不疼,像是在做夢,就是哪怕此刻忽然上刀山下火海、在油鍋裡面泡澡也不覺得難受的夢境。看來疼痛感是為了保護人類的,要不怎麼有都市傳說,小女孩沒有痛覺,早上起來忽然下不了床,開燈一看,才昏過去,原來半夜被老鼠吃掉了雙腿。

我只是感覺到冷得很,像寒冬的窗花融化,冰水順著頭髮流下來,我的臉上有了刺拉拉的真實感。忽然,刺骨的疼痛這才傳入我的神經末梢。才知道,傷口流出的血液,散發著開學時我們三的味道,是兩個月前在姐姐家文具店買的書皮的香甜。

最後,像完成了歷史使命似地安詳落在地上,書頁隨意攤開,正好是那篇《倔強的小紅軍》,鮮豔的紅領巾更加鮮豔,哦,那是染上了我的血呀。紅領巾就是這樣被鮮血染成的呀。

那張插圖,小紅軍微笑著看著我,笑得很欠扁。

“小可。小可!”猩猩自知犯錯,箭步衝過來扶住我,傻呼呼地盯著我的傷口。

“都在幹什麼呢!”誰知,老班從教室後門進來,背插著雙手,雙眉緊鎖。南瓜在他身後,怯生生看著教室裡的同學們。

“小可!”南瓜也衝了過來。

“這下該可以了吧!人家不也讓步了嗎?咱這不是兩敗俱傷嗎?會讓旁人笑話的。”我小聲對猩猩說。

“曹可雅你沒事吧!”殷斐哲走近,以絕佳的角度觀看著我的傷口。嗯,我是說,我這樣想的。猩猩推開他,我千恩萬謝,要不然真不知道怎麼和老班解釋。與其說給老班解釋,不如說給他的同事,也就是我爸爸解釋。

“會不會毀容呀!嫁不出去可怎麼辦呀!”殷斐哲趁老班還沒走近,小聲撇下這麼一句話。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從他稍微安然的眼神裡,我好像也知道了自己大抵上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你他媽的!”猩猩明顯氣已經消了很多,況且剛才殷斐哲救了她一命(權當是一命吧。)。

“都給我滾去政務處!”老班根本沒打算進教室,他大概不會相信,才離開30分鐘的教室,被我們禍禍成了什麼鬼樣子。

“還有你!”他指著闖禍的班花和紀律委員。

因為老班的咆哮,所以,猩猩的這句“你他媽的”,說得溫柔了許多。顯得身單力薄,但是秩序井然。

當然,還是敵意十足的。

“託您的福!嫁不出去也不要你管!一比一平,咱們兩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