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行了。”周浩然頭一斜,吐掉嘴中的瓜子,上前拍了拍陳一軒的右肩。

“這怎麼能行呀!我這麼有誠意送南瓜禮物……招誰惹誰了!”陳一軒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陳一軒看上去有些雅痞,但實際上是個暴力魔。

這個我從小便見識著的破壞大王,讓我深刻認識到,暴力是人性的一部分,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暴力的因子。

幸運的事情,託進化的福報,它不是人性的全部。

很顯然,陳一軒沒進化好。

我不甘示弱,也狠狠地瞪著陳一軒。

餘光瞥見南瓜,她那臉上的表情更加地蒼白。

“真的行了,有完沒完。”周浩然顯然有些惱怒。

“嘿嘿!再不回去,我就把你倆那份,也吃完了。”不知何時,殷斐哲出現在了我面前。“權當我的面子,咱不是晚上還要通宵。”

弟兄到底像是聽軍師的話,東邪和西毒便停止了進攻。

“行,全當是上了趟W.C,浪費了一點時間,白瞎了我哥這麼好的東西。哎我說那袋蝦條,你們給搶得太多,我可不幹啊!”陳一轅轉過去和周浩然、殷斐哲玩笑了起來。

“沒事晚上我給你買一整包辣條。”

“除非拿宋江的遊戲卡作交換。沒有宋江,林沖也行。我就缺這兩個。”

陳一軒收回了攻擊我的目光,隨即收兵。

“哎其實我喜歡可樂,可口可樂。晚上你可別讓他們帶百世。”

“知道啦,已經安排好了,還有水煮瓜子,知道有些人愛上火流鼻血……”

“是上火了才流鼻血嗎……”

他們即將轉身的剎那,陳一軒忽然很是溫和地看了看南瓜。

可那種溫和裡面積蓄了一種力量,我當時說不太清楚,還是因為不懂得吧。我不懂得的事情太多了。就是怎麼講呢?這種溫和裡,帶著很濃厚的憐憫,這感覺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

他憑什麼啊?!

為什麼陳一軒從小就那麼喜歡欺負人?

為什麼兩年前的暑假開始,他就專門喜歡把南瓜惹哭?

每次看見南瓜梨花帶雨,他窄長的黑臉上,就總是升起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像是草原中央暑氣蒸騰,咬斷羚羊脖頸的獅子,在光影瀰漫的熱帶霧氣裡,撤出獠牙露出的神態。

已經不單單是捕食勝利的喜悅了,彷彿還有種追逐優勢的快感,無所謂利己與否,就像小男孩比賽誰尿尿得遠,為了理想化的終極目標,不擇手段地使用暴力。

即使這暴力,多麼害人害己。

可惜施虐受虐雙方都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什麼。

正當陳一軒被殷斐哲叫住,準備收回小熊橡皮時,只見猩猩冷地一下撲到他手上。

他猛一趔趄,驚魂甫定。顯然是從沒見過猩猩如此抓狂。

猩猩搶過橡皮,撕成兩半。

可憐她的手太細小,一下子還沒有撕開,又撕了幾下,橡皮才完全斷開。

“你他媽有病啊!”陳一轅衝過來,大吼。

“你嘴巴放乾淨點!”已經無所謂正義邪惡,我本能地衝上去,扮演猩猩的嘴替。我的雙頰再次發燙,比剛才躲避歌聲還要手足無措。我分明是在戰鬥,卻因為自己這份暴虐而感到難過。

如此張狂如野獸的自己,想必很醜陋。

猩猩動作氣勢如虹,連貫得不容分說,她死死瞪著陳一軒,再又重重地把橡皮殘渣摔在了地上。

只見可憐的小熊橡皮就那樣被五馬分屍了。

不,兩馬分屍。猩猩也因這份突如其來的後坐力,也一個踉蹌,倒在地上。我呆住,一面趕緊攙她起來,另一面依然覺得,那小熊橡皮真的很可愛。

“你們到底想怎樣!哪有每次都來惹南瓜哭的!以為我們就絲毫不敢跟你們打架嗎?我們三人鐵血小分隊!會忌憚你們什麼?不要囂張!你們算老幾?你們是什麼東西?少在我們面前撒野!”

猩猩氣急敗壞又一絲不苟地罵著,簡直把她從小大大積累的髒話語料庫全部抖落出來。作為新型武器,傷敵八百,恐怕也早已經自損一千了。

暗流終究匯聚奔湧,變成明白無誤的急湍,全班陷入了寂靜。

南瓜漲紅了小臉,哭著跑出教室。

猩猩似乎一時想不到最最汙穢的詞了,也可能力氣用得太快,這會兒卻憋了。小喉嚨像個破了的舊輪胎,發出些吱吱哇哇的聲響,讓人聽著狼狽周章。

世界也陷入了片刻的寧靜。

後來才明白,猩猩和我都不知道,那時候小男孩只能用這樣幼稚而不入流的方式,來博得心怡女孩子的注意。

全天下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喜歡她。

他的好兄弟也不知道,還只是一味地協助他,以為他只是單純喜歡欺負她,眼底下這個柔弱無助只會哭的可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