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蒼蠅館裡,漸漸熱鬧了起來。
“哎!你有沒有覺得,剛才咱倆在文具店裡‘老闆’‘老闆’‘老闆’地大聲叫著,特像姐姐那裡專攻砸場子的小混混!”猩猩彷彿嗑藥了一樣,沒心沒肺地興奮起來。她細得不成人樣手腕上掛著我們剛買的手鍊,我的是橙色南瓜焦糖珠子。南瓜的是琥珀可可奶糖珠子,猩猩這串是熒湖藍珊人魚珠子,襯得她淺棕色青黃不接的面板多了些靈動,由於靜電,短而厚密的頭髮朝天空發射,她自顧自地歡欣雀躍,絲毫不理會我此刻的心情。
看著她如此熱衷於不上道的一切,並且因此獲得快樂。我很羨慕這種瘋癲式的快樂,嘗試著跟她一樣沒心沒肺。
“是呀!超像耶!”我手舞足蹈地說,“‘哎呦!還不錯哦!’”
“儘管姐姐從沒有讓我們倆參與他們的地下活動,”猩猩淺淺地,嘟起偷偷塗了曼秀雷敦的櫻桃小嘴,像是兩根兒童款的烤腸,憤憤不平地抱怨,“但是,語文書上不是說‘實踐出真知’嗎?”
“有說嗎?可能啦。那咱們今天也算小小實踐了一下呀!對不對!”
“哈哈哈!咱今天也算是小小地體驗了一下啥叫砸場子!”猩猩眉飛色舞,不對,我已經找不到她的眉毛了。“刺激!”
現在想下真是可笑,像是蜩與學鳩,以為自己到了九霄之外,其實不過是比樹枝高出幾毫米。
“哈哈!對呀!可真想不到咱倆第一個砸的場子居然是姐姐家的!”我大笑著,笑著笑著就覺得心頭一陣涼。
可是,我倆說的話,究竟有什麼好笑的,我也不知道。不是說長大後的我,覺得不可笑。是話講出的剎那,那個小時候的自己,也沒覺得哪裡有意思,可是好像我們只能這樣子,才能抵禦住什麼巨大曠遠的寒涼似的。
“姐姐,這是去哪裡了呢!她會不會被外星人帶走了。”
“猩猩。別真讓你的那個烏鴉嘴給說上了。我給你說個秘密……”
“屁話!小可呀!你怎麼也跟我一樣?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猩猩從小都是這樣,簡直就是林蕭的反面教材,罵人的時候順帶把自己罵了。
“姐姐一定會回來的,就跟以前一樣!姐姐最近一定是有任務!否則怎麼會丟下我們呢?”
“你能這樣想就對了!”猩猩一副慈祥的老母親,看著不成器整日在家啃老的兒子,終於洗個澡關了電腦,收拾整齊出門工作的樣子。
“所以。我以後每天都來!等我的桃粉色中性筆!等我的姐姐!每天!”
最是青春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我越來越擔心冉冉年華不斷流逝的失去感,甚至會在夢裡忽然驚醒,似真亦幻的畫面彷彿浸入深海里面的古堡,鬼才知道會釋放出來什麼樣的妖孽。
抓得越牢,東西越容易失去。同時,總還想霸佔著青春不撒手。就像握在掌心的絨花,慢慢還是全部化掉了,不見蹤影。人生的長河波濤洶湧,遠山青黛朦朧,兒時以為翻過去就是大海,但也許那就是抵達不了的綠幕幻影。
興許自己根本就是一串程式碼,在主動思考的剎那,就觸發了機關,忽然消失不見。所以,再也不要詢問,趕路的她們,怎麼老不見回來。他們要麼從未出發,或者又回到我們身後,沒準也被“刪除”掉了呢。
之後,我真的每天都會光顧那家文具店。帶上我的零花錢,帶上我與日俱增的希望,等待著屬於我的桃粉色勾線筆,等待著姐姐的迴歸,等待著姐姐的那句“傻茬兒!”
可是,每一次小女孩的心願總是落空。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都只能看見那個婆婆面無表情的臉。
有好多次我和猩猩都是那樣地想問
“婆婆。姐姐去哪裡了?叔叔去哪裡了?我們以前的那個文具店,去哪裡了?”
但一想到婆婆的那句面無表情的“不知道。”
我們也就只得作罷。
我們懷疑著那個婆婆是不是妖怪,把姐姐和叔叔都吃進肚子裡面去了。
或者就像猩猩說的,婆婆也被吃掉了。他們全部被外星人抓去當實驗品了,現在的婆婆是個假的。
就這樣,我們帶著種種猜測,種種不甘,將姐姐埋在了我們的心裡,將那個有著姐姐的文具店埋在了我們的心裡。
“不然,”猩猩輕輕喘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我,“換一家買吧。那種筆又不會就這一家有。”
“不。哪裡是粉色筆的問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堅決要買有著姐姐的這家文具店的!”我堅定地說,“走。明天接著來!再見到姐姐之前沒有勾線筆就沒有了。我用鉛筆,用鋼筆,用圓珠筆。再不濟……我去那小時候的水彩筆都可以啊。我就是要等她回來!”
“你還真是槓上了。”猩猩拍拍我的腦袋,雖然這麼用責備的語氣打擊我,但是她確實是在心疼我。
這便是每一天我們走出文具店的簡單對話。
寒來暑往,我們重複著同樣的事情,同樣的對話,同樣的心情變化。
可是,時光不過是一組被編碼好的程式,並沒有被我們虔誠的重複感化。這樣的事態也依舊讓我們重複著。整個世界週而復始地生長淘汰,進食和排洩,就算連陽光和隔壁屋子的小貓,所有,都沒有起色。也是,這世上除了我們之外,有更多的人,在不自知的虔誠中重複著一些事情。他們是看似喧囂實則沉默的大多數,是被少數創新者嗤之以鼻的庸人。
赤子孤獨的時候,可以創造一整個世界。他們需要的,只是不要被庸人人打擾。或者說,汙染。
庸人呢,從時間、後路、精力來講,從機會成本上說,是沒有資格孤獨的。
我認為四年級的小女孩不是庸人,還是赤子;至少那時候是。不過,我依舊樂此不疲地重複著。我相信,姐姐總有歸來的一天。於是,我的生活好像被冷凍住,靜止了下來,心情也靜止了下來。與四盜依舊相安無事。我要冬眠,保留住所有的力氣等待一個結果。
至於南瓜,即使在一個班,見面後,也還是很少暢暢快快地海諞。南瓜開始生長出厚重的外殼,層層包裹住她美好脆弱的身心。我和猩猩這樣的野孩子,似乎也沒有繼續保護她的必要了。
南瓜不和我們說話,就更不用說像我和猩猩一樣沒心沒肺地玩了。
比起驚訝,我們更多的是對南瓜的擔心。
南瓜是個好孩子,隱忍懂事的好孩子,別人家的好孩子。
只有我們知道南瓜作為她自己的模樣,好孩子撕起試卷來,才是更要命的。
不過我相信,猩猩也相信,我們和南瓜之間的友情,只是暫時冬眠了。等到寒假之春到來時,就又會重新甦醒的。只是希望,南瓜的爸爸,不要再給他佈置太多的寒假作業。我們原本也只是這麼希望。
原本,南瓜,我們會變得這麼想你。我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