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鎮的學校,在教育資源的獲得上肯定比不過大城市。但畢竟是幾個國營工廠聯合開辦的子弟學校,就算是國企改革,幾十年的積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上上下下也很重視所剩下來的,為數不多的鍛鍊學生德智體美勞的機會。

例證很多,比如一年一度的,夏天有春季運動會和六一兒童節;冬天呢,便是元旦節的年終聯歡了。

最後的晚餐之所以好看,是因為耶穌馬上就要被害死了。

元旦之後就是可怕的期末考試了。

那個年代,秦淮以南是不統一供暖的。有能力供暖的地方,也不過是幾個財大氣粗的國營工廠的家屬院。冬天的清晨,總是在淡清色的晨霧之中慢慢甦醒,

往年間,還沒等到元旦那天,學校就已經提前一週為我們租好小劇院。元旦匯演的成績,也在期末各個班級評比中,佔很大權重。由於元旦節是會放假的,所以往往是12月末的那天,在這個小劇院裡面舉行盛典,就跟慶祝六一兒童節一樣。

在我們心裡,元旦匯演的份量,遠遠重於六一兒童節。

六一兒童節就像是小學部自己的過家家。

充其量觀賞到六年級的哥哥跳街舞,還有新一屆剛被選出來的完美女生的代名詞——鼓號隊領頭小姐姐。一屆屆小姐姐們,往往都是五六年級的年歲,初見端倪的少女身材,已經開始發育的小胸脯,隨著短健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拔高的小白腿,骨肉停勻的,逐漸長開了的五官或者淡雅柔和,或者冷豔高階。

那一刻,我才知道馬雅可夫斯基所說:

“世界上沒有比結實的肌肉和新鮮的面板更加美麗的衣裳”,

是什麼意思……

美人千面,都是從年幼時、從骨子裡就帶著的,與光線投影、保養化妝和時尚教養無關。

哪怕是正處於顏值動態最低端時,他人不經意甚至略帶惡意地,抓拍出來的一顰一笑,牽衣頓足,都能夠讓人墮入戀愛。

這樣的感官體驗,是很開心的。也極其奢侈。

可是,再好看的哥哥姐姐,也就是到六年級而已。

見識不到更高年級的鮮花綠草,對於小學生的我們來說,是一種很不人道的宿命。生長期的小樹小草,總是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瘋狂長大,肆無忌憚地抽芽伸張,像小怪物那般。為什麼那麼想要長大呀?打不通關的超級馬里奧不是更好嗎,為了一睹馬麗公主的風采,去擁抱她、親吻她,帶著她私奔,為了這麼一剎那的歡喜,可是要冒著多少風險。我們要吃掉多少毒蘑菇?遇見多少小烏龜?躲開多少噴火球?跳過多少食人花?遭遇多少大懸崖?

但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多少挑戰,也比不上等在未來裡的那個人,對自己的微笑和呼喚,溫和又蒼黃。這正巧合了南瓜在早讀課上背誦的蘇軾《題西林壁》“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們忽然步入山川,總覺得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屬於自己,卻忘記了自己就是美好本身。或者說,那個時候的自己,才是最美好的存在。

元旦就不一樣了,即使是高三的哥哥姐姐,距離初夏那個魔鬼考試為時尚早,緊張的一學期也不差這半天的休憩。

因此,每年元旦的這天,初中部和高中部的真正意義上的才子佳人,往往都會賞臉。

每個班級都會排節目,也都必須排節目。各種各樣的精彩節目讓人目不暇接。話說,元旦節比六一兒童節辦得隆重,完美,唯獨的缺陷就是:

四年級的曹可雅同學——我沒有相機手機,不能抓住哥哥姐姐,同他們合影,短暫地霸佔他們美好的容顏。

然而今年,由於非典,學校決定取消元旦匯演。

改成以班級為單位,在班內的小班慶祝的方式。

晴天霹靂。

我和猩猩幾乎要哭死過去。

我們還想看去年高三8班那個,因為課業太重沒時間排練,就隨便被揪出來,即興用口琴吹出一整首JJ《江南》的大哥哥啊。

我們還想聽前年高二5班的那個,從新疆來的維吾爾小姐姐,穿得像是塔吉克新娘,邊唱邊跳了一支我們不知道歌詞,只知道好聽好看的舞曲。

我們還想弄清楚高一13班那個丹鳳眼的哥哥,他潔白纖長的手指,怎麼在那一長溜擺成扇形的紙牌中,找出作為幸運觀眾的教導主任,他想要的那張的?

我們還想在初三7班的情景喜劇的末尾,一面驚訝於竟然看喜劇也會哭泣的南瓜,一面悄咪咪為她遞上紙巾,隨即兩人團成一圈,抱住南瓜。

南瓜今年不會哭了。但是會笑起來嗎?

我們不知道。

想要的太多,被剝奪得太多。

因禍得福。

我們可以在透過乾淨的教室窗戶,近距離地窺視那些曾在舞臺上,奼紫嫣紅的姐姐,和驚豔童年的哥哥……

不在小劇院也蠻好的嘛。

就這樣,我們很快就叛變了。

原來,離開了寬敞空曠令人望而生畏的劇場,改到我們十分熟悉的校園和教室,反而覺得,更加溫馨快活了!

12月底,天空中再也看不見什麼灰色花朵,而是晴空萬里的太陽。如果說夏天午後的太陽是一個英雄,開疆拓土殺盡天下魑魅魍魎,用不完的精氣神,燥熱如火;透支元氣百鍊成鋼,是乾燥是榮耀是光輝。

與此相對,冬日的太陽便是神。

溫柔悲憫地照耀溫煦一整個世界,就連灰黑色的雲朵也自慚形穢,不見了蹤影。或者被淨化,變成一絲一縷白得透明的棉絮,輕盈的羽毛,若有若無點綴在湛藍的天空。

小賣部似乎也張燈結綵,進了好多好多新貨,當然都是投其所好——吃的。

將我和猩猩饞得口水直流。

那天選擇了早晨上半天課,然後整個下午用來慶祝。

早晨的課,比往常顯得更加枯燥乏味。好不容易捱到放學,我和猩猩迫不及待地收拾書包,準備撤。

“曹可雅!元旦快樂!”殷斐哲笑得有點笨拙,笨拙而不懷好意。

於是,我也壞笑著看著他,重重地說了句:“謝!謝!”

“我們今天正式邀請你們,晚上大聯歡!你們參不參加呀!”陳一軒雙手叉腰說。

殷斐哲也微笑著,頻頻點頭。

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就像我看不見陳一軒踹在褲兜裡面的手拿著什麼。

管他什麼藥,咱不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