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作息時間幾乎沒有中午的,吃飯漫不經心,媽媽還在紅光滿面地洗碗,趁她哼歌喘氣的剎那,我就藉口溜了。

女人的氣色容貌和舉止儀容,原來真的可以直接反映出她身後家庭的幸福完滿程度,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她丈夫對她對孩子對長輩乃至對整個家庭的持久態度和實際能力。從爸爸媽媽結婚照看得出,舅舅很認真對他們婚禮場面和行為心理的刻畫,完全是大小夥子抱得大姑娘美人歸、小媳婦巧遇良人終身有托的歡喜初婚。新郎的詼諧陽光,新娘的羞澀快樂,讓人明白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果然客觀存在,而如切如磋、有匪君子確為機率問題,並且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原來並非童話。

爸爸會下面燒爐子,還會用大腳趾關康佳電視機,媽媽隔三差五給準備紅燒肉,一家人喝西風,說美好人生。

更早的時候,我是鎮上遠近聞名的大糞缸……不是,大飯缸,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有一個承包過學校食堂的媽媽。順著學校食堂和窗外住戶飄來的各色飯菜噴香,我馬上就可以高傲地像個小公主,提著一兩本書裝個樣子,一路小跑回家裡吃媽媽親手做的飯菜了。

那會兒,我和南瓜交換彩色信紙,交流追星心得,著實大模大樣;偷摸摸在校門口,提前開小灶買根澱粉腸,啃得大搖大擺;看見同學馬光頭家開的羊肉泡饃店,掛上新破開的整頭肥羊在打轉,樂得大開大合。

但這些鬼馬戲都會在坐在小茶几前,炫上滿嘴的食物那一瞬間,嚥進肚子裡。

有時是炒菜米飯,那會兒沒有造作的減肥概念,碰上家常豆腐、泡菜魔芋這些能幹飯幾碗,還是搪瓷大碗。還有時是包的餃子或者手擀麵條,澆上親手炒的紅燒牛肉或香辣茄丁,吃完還是不夠。

但是吧,我這不要也罷的身體啊,就是忽然變異了。

我扯謊,學校排練元旦節目,拿了存錢罐裡面的零花錢,蹦蹦噠噠飛出家門。為了彌補早晨的不甘,這次特意帶足了錢,是我的能力極限了。料想那支筆貴不過這些金額。

我開始滿懷期待某種筆芯裡面的油。滿懷著期待地等了一個下午,心不在焉的。

有時候,我懷疑自己上輩子是個機器人,或者平行時空裡,正在大快朵頤炫著檸檬口味的機油,當然也可能是氣泡電流,不然的話,為什麼在這個宇宙裡,會有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習慣,投影凡胎肉體的自己身上嘞?

比如,每次拆開新鮮的中性筆,總有股衝動,妙不可言的身體反應……膨脹起來,忍不住想把筆芯裡面的黑色藍色黏液吸入嘴巴。有一次我真這樣乾的,隨後便是奶奶一頓暴打。

媽媽下班回家,看著滿嘴機油的我似笑非笑。

“陳望道,就是那個翻譯《宣言》的革命家呀,他就是把墨水當芝麻糊!滿肚子的文化!”我搖頭擺尾說著。

媽媽不置可否,拿著熱水給我洗臉,嗯……那會兒的行為,也讓我現在如此機車的吧。

雖然猩猩告訴我,機車不是啥好詞,但是好歹機車跑得快不是?

比如現在——

一放學,我比平時急切一萬倍地衝出了教室。將平時首先衝出的二陳兄弟,遠遠甩了一大截。

“你跑那麼快捉雞呀!”他倆在身後大吼,“你等等我,有好事兒給你說。”

我狂奔著衝向校門,門衛爺爺居然還在不緊不慢地開著校門!

“靠!”我看著門還只是一個小縫,就奮力擠了出去,把門衛爺爺嚇了一跳。

“我的妹子啊,你這是被火燒了屁股嗎!”

其實,那個時候,我早已忘記了後面奮力追逐著我的猩猩。

一出校園,我不顧路人微微錯愕,滿心害怕那支筆被人捷足先登了。便想以火線速度到達文具店。身體奔跑在路上,心卻始終在文具店裡。我彷彿已經瞅到了,那個居然會進第一支我喜歡上的桃粉色勾線筆的,有著凌厲的姐姐和和藹的叔叔,興許還有一群嬉皮笑臉小混混的文具店了。

我歡呼,我雀躍,我興奮!

撒丫子奔跑在暮色籠罩的小鎮街道。白天短了許多,下學幾乎以為著天黑。有些夜市的燙串串的店面,打工的青年男孩坐在門口,削著土豆。和晚上開張到凌晨的熱麵皮商戶,老闆也開始推出攤子了。

我不關心他們,我只要文具店的一切。

可是,姐姐不在。

叔叔也不在。

筆架上,那本應屹立著幾支桃粉色勾線筆的地方,變得空蕩蕩的了。

……

“哎呀!你慢一點能死呀!又沒人跟你搶,看把我累得~~~~”猩猩過了幾分鐘,出現在後面,一口一口地喘著粗氣。

“好像,筆買完了,”

“啥?你說那支桃粉色中性筆呀!”猩猩順了一下氣,“不會吧!那都有人要!這麼搶手!”

“老闆!”我同樣變成少女時代的容嬤嬤,惡狠狠咬著牙,心裡清楚叫的是那個惡婆婆。

這樣不尊重老人家。我也知道。

“老闆!老闆!”猩猩幫我大叫著,

“奶奶,中午那個桃粉色的勾線筆,就是你讓我放下的那支?”我看到惡婆婆的時候,心裡突然有點溼潤的霧氣湧現出來。極度失望後的平靜,儘量描述得詳細。

“嗯對。就是這個空的這幾個位子,那些勾線筆還有貨嗎?桃粉色的?中午不是看著還有很多嗎?”猩猩幫我補充著。

“那筆……”婆婆面無表情地陷入了沉思。

“中午小娃子們上學那陣子,被兩個小男娃買走了。長得乖乖的兩個娃娃兒。”

“切!什麼時候了,還說什麼乖不乖呀!這男生也真是,放著別的顏色不選,選個女生用的粉色幹嘛呀!”我心裡暗暗抱怨著。

如果當時有一面鏡子,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醜。

女孩子果真是不可以有嫉妒情緒的。不是為了裝潢好看的自己給別人看,僅僅是因為需要放過自己,讓內心舒服些。

“那還有嗎?”到底還是猩猩淡定。

“我想一下”婆婆面無表情地陷入了沉思,“不知道。”

哎。等於白問。

那個文具店,對我們而言,已經相當陌生。彷彿一切都只是一場糜爛豔麗的美夢。醒了也就醒了。

於是,我從剛才的充滿嫉妒的佯裝平靜,冷卻下來成了真的內心毫無波瀾,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當我們出來的時候,那個打工的男孩子已經把一大桶削好的土豆提回店裡,這會兒這在用泡豆皮兒。第一鍋已經蒸好的熱麵皮濃郁油辣的清香,充滿街道的每一個角落。按照慣例,半個小時之後,另一股極不健康卻讓人難以抵制的夜市的味道,會生出來與熱麵皮分庭抗禮,平分秋色。到了那個時間,男孩會點火開始煮今夜的第一份麻辣燙,或者端出第一鍋串串。

說什麼健康不健康呀,小孩子的世界裡,只有好看不好看,好吃不好吃。多簡單的世界,可是偏偏就這麼容易破碎。

客人興許是些剛下晚自習的大哥哥大姐姐。

可是不可能有那個大哥哥。

也不可能有這個姐姐。

這些溫柔平庸的市井氣息,讓那年某個願望未遂的小女孩,我的內心深處,產生了強大的幻滅感。我想盡快緩解穿越時空的後遺症,便低下頭努力在此時此地的靜止中,平復大腦的波浪。天空中那一朵又一朵綻放的灰色花朵,如今也融入了沉暗的暮色。

下班回家的大人,放學回家的小孩,值夜班的,看晚自習的,課後補習的,去做家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