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每天起得早,睡得早,天矇矇亮就醒了,他吃的很清淡,一碗粥一碟鹹菜就解決了,沒有什麼油水和營養,我來了之後每天就會多做一個菜和兩個雞蛋。

因為住在山中,偏遠荒蕪又連著墳地,周圍數公里之內了無人煙,吃的菜都是爺爺自己親手種的。

我想要吃肉還得他天不見亮就起來,趕著去很遠的鎮上買,來回一番顛簸,等回來時已經臨近下午了。

他明令禁止不許我去北邊屋子,北屋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小灰罈子,上面封著紅字黃底的符文,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北屋,出來後就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後來才知道,北屋裡面全都是爺爺用來修煉的枯骨,用來捉住一些鬼精,將它們封入其中。

八字太輕的人,去陰氣過重的地方就會三魂震盪,七魄不寧,反噬到本體便會出現神志不清,高熱驚厥的情況。

爺爺又鄭重的告訴了我一次,我表示再也不會去了,甚至是連屋也不敢出,只要想起來周邊都是萬人枯骨的埋葬之地,我就嚇得直哆嗦。

爺爺出去買肉的時候告訴我,不要到處亂跑,他在門上貼了符籙,沒有什麼東西敢進來。

我覺得這方圓十里的小鬼兒精怪肯定都被爺爺得罪了個遍,他們弄不了爺爺,萬一弄我怎麼辦?

爺爺一出去我就躥上了床,把爺爺給我的護身符放在手心,兩手交叉緊緊合上,放上額頭前,一動不動閉著眼。

靜默片刻,北屋裡面突然傳出“咚”的一聲響動,聲音小而快,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聲音清脆,清晰可聞。

我差點兒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蜷縮在床尾靠牆的角落裡,全身僵硬,冒著冷汗。

過了沒幾秒,就聽見北屋裡面有人說話,尖銳卻很細小的聲音,夾帶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粗聲,混雜在一起。

雖然聲音不大,卻不由得讓我直冒冷汗,那群小鬼兒不是被封起來了嗎?這動靜聽起來像是已經破壇而出了,是不是看爺爺不在家,商量著怎麼搞死我……

突然,一隻狸花貓撞開了我眼前貼著符文的木門。

瞬間灌入陰風陣陣,北屋之中立刻沒了動靜,我不敢大聲喘氣,緊緊閉著眼睛,盡力讓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響。

我再也不想住在墳地裡面了,現在大白天都這麼恐怖,到了晚上豈不是要把人活活嚇死。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進門的是一箇中年女人,一臉苦瓜相,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正愁眉苦臉的著急著。

那女人好像是跑著過來的,盤在頭頂的髮髻已經垮了下來,還在大口喘著氣,剛才也是她家的貓把門給撞開了。

一看應該是來找爺爺的,我哆哆嗦嗦的支稜起來,下了床問她,“你是來找我爺爺的嗎?他出去買東西了,現在不在家。”

聽見爺爺不在家的時候,女子本身就憂鬱的八字眉,看起來更加愁眉不展,又聽到我是他孫子的時候,乾澀的嘴唇咧了咧,立刻覺得又有救了。

她用力攥住我的手懇求道:“殷先生不在家,你是他的孫子,你可以幫我嗎?”

我本能的想要拒絕,我不會術法,只會簡單一點的看相。

看著女子的眼睛,雙眼渾濁呆滯,眼角皺紋橫生,眼皮下垂幾乎快蓋住了整個眼眶,臉色發青,天庭發黑,此相已然是黴運當頭,極為不祥的衰兆。

她遇到的問題肯定不是我能夠解決的,我說道:“這些我不太懂,如果您不著急的話,可以等我爺爺回來。”

“等不了了!再等一會兒我丈夫就要被狐狸精給勾跑了!”女子緊緊皺著眉,焦急的說道。

她十分堅定的認為既然我是我爺爺的孫子,那麼我也肯定有些道行,還不等我說話,就把我拽出了門外。

她只是看著瘦弱,經年累月勞作的農村婦女,力氣可能比普通男性都要大,我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扯,差點兒趴到了地上。

她的貓跟她一樣,來了就滿屋子亂竄,要不是北屋的門緊緊鎖著,我都怕這貓把罈子撞碎了,到時候倒黴的就只有我。

幸好狸花貓只是在我跟女子拉扯的時候,咣噹一聲,踹翻了我爺爺供奉在桌子上的祖師爺牌位,又啪的一爪子打翻了神龕旁邊的燈油,七零八落的東西灑了一地。

我掙開女人的手,趕緊將牌位扶起來,渾身雞皮疙瘩蹭蹭往外冒,心裡一個勁兒的跟祖師爺和供奉的神龕道歉,將撒了滿地的燈油擦乾淨。

我雖然很生氣,但出於禮貌,還是對女子說道:“這位大嬸,我實在無能為力幫你,爺爺並沒有教我這些,只能等他回來……”

正巧這時,我遠遠的看見爺爺拎著菜籃子回來,我趕忙朝著爺爺揮手,“我爺爺回來了!你不是要找我……”

我轉頭向身後看去,就見剛才還在拉扯我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只剩我像個傻子一樣對著我爺爺揮手。

我瞬間覺得頭皮陣陣發麻,眼看天邊漸漸黑了下來,不會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找上門來了吧。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出屋嗎?”爺爺看我僵硬的樣子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說了我一句,並沒有特別生氣。

但當他進了屋看到祖師爺的牌位被動過的時候,徹底生氣了,“隋癸!”

“不是我乾的!是那隻野貓乾的!”我立刻將事情原委一一道出,這事肯定要解釋清楚,不然我就得含冤的背上這口黑鍋。

爺爺看著就不是什麼和藹可親的老頭,下手打我的時候可是下死手啊,那藤條在我身上打一下,我可能得當場去世。

爺爺深吸了一口氣,望了望門外的天空,眼看太陽將落,烏雲開始慢慢聚攏,薄薄的霧氣漸漸轉濃,遠處已經是灰濛濛的一片。

他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臉上生出了幾分力不從心之感,我這才發現爺爺的手掌心像是在乾枯的朽木上蓋了張人皮,光滑平整,竟然沒有掌紋。

一個人怎麼會沒有掌心紋?

爺爺朝我伸手的一瞬間,嚇得我立刻瑟縮後退,他看我這副慫樣不由頓住,輕輕的放在我猶如雞窩的頭髮上,小聲說道:“別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啊爺爺。”我就是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小屁孩兒,被這麼突如其來的關心,當即就淚汪汪的想哭出來。

“我在屋裡不敢動,我學不來這個,您也說了,我八字輕,萬一被這些怪東西吃了怎麼辦啊,我是真的很害怕。”

這樣的溫暖的情景只存在於我跟爺爺的一瞬間,他看著我蹬鼻子上臉的模樣,本來是輕輕撫在頭頂的手,變成了一個爆慄打在我額頭上。

爺爺將菜籃子放下,負手而立,“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但一定有為了活命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如若你不是早生兩個月,此生必定平安順遂,無憂無慮,奈何天不隨人願。”

爺爺說的太深奧了,為了整明白他說的話,我在茫然中順口回道:“爺爺,我還想接著上學。”

我很認真的說我想上學,爺爺卻突然笑了,“你生來無常,是奇巧之命,天降異象,必有秧災,我若護不住你,必定需另尋他人。”

那到底是讓我上學還是不讓我上啊?他說話永遠這麼不搭調,明明我在說大西門,他卻在說頭七墳。

如果我考試只考了九分,那上不上學也無所謂了,反正智商太低這輩子也玩完了,可我考試能考到五十九,這輩子應該還能有點有救吧。

但爺爺卻絲毫不擔心我會成為目不識丁的文盲,他立志將我培養成為方圓數十里第一號流氓。

關於學術法這方面,我是真的沒有天賦,始終覺得畫符這個東西需要易於常人有融會貫通的天分,而我只是腦回路易於常人,實在是沒有一點天賦。

我拿著畫好了的符紙給爺爺看,不愧是鬼畫符,畫的是什麼我一點兒都沒整明白,“爺爺,這符怎麼是倒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