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潘至鋒的大營。

隨軍的符文師正在忙碌著,為潘至鋒維持符文專線,這一次的通話物件,是永珍行省的總督,鍾甫鎮。

“甫鎮兄,我這邊戰事急迫,後勤也已告急,只要永珍行省能支援我八千車糧食和一萬兵馬,我這場仗就還能打下去!咱們多年的交情了,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潘至鋒已然是被情勢逼急了,已到了不得不向鄰省總督求援的地步。

“老潘,你這是何苦呢?神都中樞的相佐們擺明了不想你再打下去,你不遵命倒也罷了,居然還鼓動手下的將軍們變賣私產以充抵軍需……這可是死罪呀!”

鍾甫鎮沒有直接回應潘至鋒的請求,而是繞起了彎子。

“那就讓我的三十萬弟兄白死在這?你也是帶過兵的將軍,你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勇敢的神國子弟白白送死嗎?”

潘至鋒萬分激動,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已然無法回頭。

“是你把他們牽扯進來的!你也是做了多年總督的人,難道還不明白嗎?神國沒錢了!”

鍾甫鎮見潘至鋒不肯罷休,也是直截了當道:“攝政王如今多方用兵,西邊的班胡、北方的獸蠻……國庫的家底就那麼多,早就打光了!”

“軍部派你來,本就是走個過場,根本不希望你獲勝,因為你一旦勝利,神國就得繼續進攻天澤州,與周夏全面開戰,可神國現在的財力根本無法支撐你打下去!”

“可惜你沒有看透大局,竟然把手下將士都牽扯進來……他們白白犧牲、家破人亡,這都是你的過失!”

潘至鋒向一旁的符文師擺了擺手,示意他切斷通訊。

這些道理,潘至鋒早已明白,可他又有辦法呢?他如今唯一確定的,就是神國拋棄了他。

“總督大人,無論他們怎麼說,我和弟兄們永遠和您站在一起。”

潘文赦旁聽了一切,他並沒有怪罪潘至鋒將他們引入幾乎必死之境,反而更加欽佩他。

“鍾甫鎮說的沒錯……時局如此,我又何苦將你們都拖下水呢。”

潘至鋒扶額嘆息,悲哀的情緒,不可阻擋的在心間蔓延。

“嗷嗷嗚……”

一陣狐狸的叫聲忽然在軍營間瀰漫,引得諸人注目。

潘至鋒推簾出帳,正正看見一隻八尾天妖狐立於帥旗之上,仰天疾嘯,發出一陣陣呼嚎。

這聲音時而低啞、時而悲亢,猶如軍中士卒們的心境,亦如潘至鋒的處境——進取不得、後退不能,身處絕境、無處逢生。

“是天妖狐!這是主吉的妖仙吶!”

“九尾天妖狐才是吉妖,缺一尾乃是大凶之妖!快快驅趕!”

“前日交戰,我就看到了這隻狐妖,結果我軍大敗……今日它又出現了,我們恐怕性命不保啊!”

“先前我就聽說,這姑獲林有妖物存在,薛武不以為意,結果轉眼就被柳訣志斬殺!”

“我軍在妖林駐紮,難怪如此不順!”

“我們輸定了,我想回家!我不想再打了……”

多日的敗績早就磨光了將士們的鬥志,如今天妖狐的出現,更成為了導火索,使得大營之中厭戰情緒激增。

“胡說什麼!都給我散了,回到崗位上去!”

潘文赦見軍心如此潰散,立刻暴怒上前,喝退士卒並執弓射箭,將天妖狐驅走。

潘至鋒則是一聲未吭,默默退回帳中。

若在平時,他早就出手,將擾亂軍心的妖物斬殺了,今天卻一反常態,顯然此刻的他,已然在重大的壓力和悲觀情緒的雙重作用下,產生了宿命論的思緒。

月綾煙不知何時,潛入到了潘至鋒的大帳內,忽的開口道:“昨日飛龍乘雲,今朝虎落平川,可悲可嘆吶。”

“你是誰?”

潘至鋒抬起鐵鐧,眼神凌厲的問道。

月綾煙亮出一枚帶有缺口的熒光玉佩,平淡的開口道:“我姓月。”

“叛逆的神裔……你來這做什麼?”

潘至鋒眼神一凜,殺機更甚,全身肌肉繃緊待發,彷彿下一秒就要出手攻擊。

“叛逆的神裔?”

月綾煙聞言一笑,譏諷道:“如今還有比衛天君更叛逆的嗎?他可是用自己的兒子篡奪了神皇的大位呢。”

潘至鋒不以為意,道:“神皇也不是真神,沒什麼不可侵犯的……社稷神器,德者居之。”

“你的思想倒是更像周夏人……不過我相信你,要不是你敢和雲宥決鬥,我今天還真不會來幫你。”

月綾煙順著潘至鋒的話茬,不斷引誘著他。

“幫我?幫我什麼?”

潘至鋒聞言,更是一臉的警惕。

“當然是幫你攻破雲水郡,殺死雲宥。”

月綾煙說起這話,狠相畢露、殺氣騰騰,彷彿真與雲宥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

隨即月綾煙便將那封劫來的密信扔給潘至鋒,道:“信不信隨你,但這封秘密軍報是真是假,潘總督你應該清楚吧?”

潘至鋒開啟密信,大驚失色,這果然是他缺失的那份緊急軍報。

他忙問道:“你從來弄來的?”

月綾煙如實說道:“雲宥的桌上,這份軍報被一個江湖客截住,然後送到他手裡,如今你的底細,雲宥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這不可能!我的手下早已將封鎖了雲水郡城關,根本沒有人能夠透過!”

“誰說他們走城門了?這些匪徒早就在天澤山脈間修建了秘密棧道,從這條路,可以直插雲水郡與陰溪郡的交界地。”

月綾煙又將一副標註了棧道線路的地圖扔給潘至鋒。

潘至鋒當即派人,連夜出動,去勘察這條棧道是否屬實。

“月小姐,至鋒先前多有失禮,萬望寬恕。”

潘至鋒突然十分恭敬的向月綾煙行禮賠罪,並將他的幕僚叫來,命其親自沏茶招待。

“總督不必如此客氣,只要你能殺了雲宥,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月綾煙說罷便要離去。

“且慢!”

潘至鋒連忙攔住月綾煙,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道:“我是武將出身,沒讀過什麼書,但卻對神裔家族的往事頗有興趣,今日有幸相逢,月小姐可否為我講講歷史故事。”

潘至鋒這是在試探!或者說盤問,他要確定月綾煙是否真的來自那個叛逆的神裔家族。

“哦?不知潘總督想聽哪段歷史往事呢?”

眼下,若不能回答潘至鋒的試探發問,計謀恐怕就難以實現,月綾煙只得留下,將潘至鋒的問題一一作答。

“你們本是神裔大族,為何被打上了叛逆的標籤呢?”

“月家先人不滿後繼神皇的冷落,意圖弒君奪位,後被鎮壓,所以被神國視作叛逆。”

“原來是這樣……我聽說夜家與月家乃是世仇,這又是為何呀?”

“潘總督記錯了,夜家和月家從未結仇,反而是血脈之親,當年的神皇將一對姐妹納入後宮,姐姐名字中有一個月、妹妹名字中有一個夜,夜月兩族姓氏便是由此而來。”

“哦?這倒是聞所未聞,若真如月小姐所言,那兩家結仇的傳言從何而來呢?總不會是空穴來風吧?”

“月家反叛之時,夜家並未伸出援手,自此劃清界限,但並未結仇……只是有心人宣揚姐妹家族同室操戈,人云亦云、以訛傳訛,故而有結仇一說。”

潘至鋒給一旁端茶遞水的幕僚使了個眼色,幕僚稍稍點頭回應。

“夜已深了,就不打擾月小姐了。”

“總督留步。”

“一路走好。”

……

月綾煙走後,潘至鋒立刻對幕僚問道:“你在學院修過史學,適才這女人所言,可是真的?”

“句句屬實,尤其是關於夜、月兩家的典故,當時老師還專程講過其間的秘聞,這些事情從未記載在神國的史書上,都是史學圈的人口口相傳。”

幕僚如實說著,並斷言道:“這女人如果不是在神都學院裡潛修過歷史,就肯定來自月家!”

“天助我也!明日召集諸將,商議軍務,破敵之機就在眼前!”

潘至鋒心中大喜,月綾煙的到來,真堪稱是天神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