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央被顛簸醒來,發現自己身處木製的大籠子裡,由馬車拉著往前走。

大籠子裡,除了她,還有四五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或者抱膝痛哭,或者伸手求救。

她很快明白自己的處境。

以前總是聽說,有流寇抓人,專挑妙齡少女,做人牙子生意。

沒想到竟然被自己遇上了。

“求求你們放了我吧,我會讓爹孃出贖金。”

“家人還在等我回去,你們放了我吧,下輩子我做牛做馬都會報答你們的恩情。”

有女孩子在苦苦求救,牽著馬趕車的流寇充耳不聞。

這種事,他們很有經驗。

他們根本就不是為了贖金,只是單純的綁人賣掉罷了。

挑的大多數都是衣著普通的農家女子,這樣就算人不見了,貧苦的農家也沒辦法大肆找人,只能哭喊幾天了事。

黎央蜷縮在角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內心還是止不住的恐懼。

關於流寇綁人,尖疙瘩溝裡有許多傳聞。

有的人說,這些人做皮肉生意,專挑年輕貌美的女孩子,高價賣給花樓。

有的人說,南邊富商喜歡收填房,買女孩子回去為奴為婢,肆意打罵。

還有的人說,如今衝突不斷,硝煙四起,缺衣少食,年輕女孩子做成的兩腳羊,味道最好。

不管是哪種傳言,都足以把人嚇破膽。

“你醒了?”

有人跟她說話。

黎央緩緩抬起眼簾,說話的是蹲坐在她身旁的一個女孩子。

看著比她年紀大一點,眼睛大大的,臉圓圓的,衣裳破舊不堪。

她抿著嘴,沒有答話。

在這裡,大籠子外面牽著馬的是壞人,大籠子裡同病相憐的女孩子未必是好人。

關鍵時刻,很有可能為了保命,倒戈一耙。

“你睡了很久,我還以為你死了。”

說話的女孩子,不介意她態度冷漠。

黎央還是沒吭聲。

她滿腦子想著的都是如何逃跑。

爹孃和哥哥發現她不見了,該有多傷心難過。

女孩子低頭,在懷中摸索了許久,掏出一小半粗饃,用袖口擋著遞給她,說道:“你餓了吧,快吃。”

黎央有些詫異。

她滿滿的戒備,竟然換來患難時候的善行。

女孩見她不接,又低聲說道:“你快吃吧,這群人只保我們餓不死,一天才給一個粗饃,早上給過了,你要熬到明天才有吃的。”

黎央想了想,伸手接過去,啞著聲音說了句:“謝謝。”

她的確餓了。

餓得前胸貼後背。

要是不吃點東西墊肚子,沒等流寇把她賣了,就先餓死了。

粗饃很硬,夾雜著米糠,嚥下去的時候,颳著嗓子疼。

黎央顧不上太多,三下除五全塞嘴裡。

用手攥成拳頭,捶著心口,才慢慢吞下去。

“你是哪裡人?”

圓臉女孩子又開口說話。

看來是個活潑的話癆子。

黎央本來不想理她,鑑於剛剛吃了人家的粗饃,太冷漠顯得不太好。

“尖疙瘩溝。”

她回答得很簡單。

圓臉女孩子又問道:“沒聽說,在哪裡啊?”

黎央沒回答。

只是一小塊粗饃,不足以消除對她的戒備心。

圓臉女孩子也不介意,繼續說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叫白玲。”

黎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也是被他們抓來的嗎?”

白玲點點頭,話閘子又關不住了。

“我是第一個,接下來這個大籠子裡每天都有新抓的人,你是最後一個。”

大籠子裡,一共有六個人。

都是女孩子。

亂世裡,女孩子容易賣錢。

“其實我一點都不怕,反正就算沒把我抓了,也不見得比現在過得好。”

白玲一說就停不下來了,“我爹說我是賠錢貨,把我養大就是給我哥換親,兩個沒用的大老爺們,自己攢不下娶親的錢,就指望我賣錢。”

說著,白玲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大大的眼睛彎成月牙,語氣也歡快了不少,“反正都是火坑,也沒有哪裡比哪裡更好,唯一可惜的是,我看不到我爹和我哥氣急敗壞的表情了。”

黎央安靜的聽著,沒有接話。

她想回家。

不敢想象她走丟了,爹孃會有多著急。

還有哥哥……

想著想著,在大籠子的顛簸下,她又沉沉的睡了過去。

“籲——”

一聲高喊,把她驚醒。

她下意識的攏緊衣裳。

流寇們找了塊休息的地方,把馬車停在邊上。

女孩子們又開始呼天搶地的求饒,咒罵,哭喊。

“啪!”

流寇甩起馬鞭,朝著大籠子打下來。

女孩子們瞬間又噤聲了。

“哼,一群犯賤的東西,吵的老子心煩意亂。”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約莫四五十歲,一臉橫肉,絡腮鬍佔據了半邊臉。

他收起馬鞭,坐在一旁的石頭上,對身後一個瘦削的男子說道:“去打桶水來。”

瘦削的男子不過二十出頭,面對領頭的命令,不敢不應,連忙提著水桶去遠處溪流打水。

“我們今晚在這裡過夜,擠緊一點就不冷了。”

白玲是第一個被抓的,對於野外露宿有經驗。

日落後,氣溫驟降。

黎央低頭哈了口白氣,指尖凍得發麻。

再這樣下去,沒等找到賣家,就先凍死了。

過了好一會,瘦削男子提了一桶水回來。

領頭和幾個流寇撿來石頭,壘成簡易的土灶,準備生火燒水煮飯。

大籠子裡的一個女孩子,把手伸出去,用虛弱的聲音說道:“好渴,求求你們,給我喝點水吧。”

叫了好幾聲,也沒人理會。

女孩子不肯放棄,依舊哀求。

領頭怒了,用水瓢舀了一勺冰冷的溪水,直接朝著女孩子潑過去,罵道:“喝,我讓你喝!”

冰冷的水兜頭潑下,女孩子驚呼一聲,四處躲閃。

只是大籠子就那麼點,根本 沒地方躲。

其他人擔心被連累,只要女孩子靠近,就被推開。

沒過多久,女孩子渾身被淋了個遍,蜷縮著瑟瑟發抖。

流寇們吃飽喝足,趕了一天的路,很快就地睡下。

黎央趁著夜色,摸到女孩子身邊,輕輕推了她一下。

女孩子雙眼緊閉,臉色發青,低聲哼了兩下,沒有任何反應。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呼嘯的北風颳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有人嗎,來人啊,快點來人啊。”

她本來不想多管閒事的,可是人命關天,沒法視而不見。

她的叫聲,把睡熟的流寇們吵醒。

他們罵罵咧咧的從被窩裡鑽出來,一鞭子打在大籠子上,怒吼道:“再叫,我現在就弄死你!”

黎央抿著嘴,做最後的爭取:“她要是死了,你們就少賺一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