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她睡不著。

披著小褂子,來到院子曬夜光。

不曾想到,陳禹生也在。

黎央腳下一頓,心有千迴百轉。

今天之前,陳禹生還是疼愛她的哥哥,今天之後,就成了毫無血緣關係的掛名哥哥。

再加上陳禹生對她的感情。

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哥哥。

她轉身往回走。

“阿央。”

陳禹生喊她的名字。

黎央只好停下往回走的腳步,轉過身走到陳禹生跟前停下,抬起頭,露出甜甜的笑容,乖乖的叫了一聲:“哥哥。”

陳禹生繃著臉,目光炯炯的看著她:“我不是你哥哥。”

還沒戳穿這份心意之前,陳禹生甘願扮演哥哥的角色,只為可以守在黎央身邊。

現在已經沒必要繼續偽裝。

黎央抬起頭,對上陳禹生黝黑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睛,輕聲說道:“在我的心中,你永遠都是我敬愛的哥哥。”

“我不要做什麼哥哥,我不要!”

陳禹生咬緊牙關,語氣壓抑。

黎央移開視線,落在他的肩膀上,又問道:“哥哥,痛嗎?”

陳父雖然是獵戶,為人粗莽。

但是從來都沒有對兄妹倆動過一根手指頭。

傍晚那幾鞭子下去,都是沒收力的。

每一下,都在陳禹生的後背,留下一條皮開肉綻的血痕。

“痛。”

陳禹生語氣中,夾雜著委屈。

說完,猛然抓住黎央的手,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黎央掙扎無果,只好放棄。

她能感受到哥哥溫熱的胸膛,心臟有力的跳動。

“這裡痛。”

陳禹生紅著眼眶,每個字都是咬著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黎央使勁一擰,把手抽回。

她退後兩步,抬起頭對上陳禹生的眼睛。

涼如水的月光,如銀粉一般,灑在陳禹生的身上。

映出他一身魁偉矯健的身姿,渾身散發著無法言說的絕望。

“哥哥,在我的心中,你永遠都是我的哥哥,沒有辦法改變;你執意要這樣做,那我們最後兩兄妹都沒法做了。”

黎央很清楚,她沒辦法為了迎合哥哥,假意喜歡哥哥。

這是一輩子的事,她無法保證能夠假裝一輩子。

她的話,陳禹生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陳禹生朝她逼近,雙手按在黎央的肩膀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阿央,我們不應該被這層關係束縛,我和你不是親兄妹,我們本該在一起,本該相愛才對。”

陳禹生字字執著。

在她看來,黎央不願意接受他,是因為被“兄妹”這層關係束縛著。

只要這層關係不存在,那麼他和黎央在一起,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阿央,我們去和爹孃說清楚,你就可以一輩子和爹孃,還有我在一起,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黎央看著幾近癲狂的哥哥,知道任何勸說都沒用。

“哥哥,我對你只有兄長之情,絕對沒有半點男女之情。”

她伸手,將陳禹生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然後她退後幾步,不讓陳禹生靠近。

“哥哥,你要是再執迷不悟,那我們連兄妹都做不成了。”

說完,黎央轉身跑回房間。

她把門鎖緊,緩緩蹲下。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讓她半天回不過神來。

她掏出懷中的玉佩,細細摩挲著上面的花紋。

丟失孩子的那家人,也不知道當初是什麼緣由。

真正的黎央,在兩年前已經溺死在溪流裡,此生此世,那家人都見不到丟失的女兒。

還有今天那渾身是血的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扛下秋夜的冷風。

明天可千萬不要橫屍街頭啊。

還有哥哥……

這份不該有的感情……

懷著各種煩亂的思緒,黎央夜裡睡得極不安穩。

天還沒亮,黎央就醒了。

反正也睡不著,索性直接起床。

黎央換好衣服,走到院子,稍稍停住腳步。

院子裡空蕩蕩的,彎月掛在樹梢上,天邊才微微亮。

見陳禹生不在,她悄然鬆了口氣,打了些井水洗漱。

然後,她走進雜物房。

陳父是獵戶,雖然熟悉山林地形,可是狩獵終究是危險的事,時不時掛彩是常事。

雜物房裡有許多藥,都是陳父自己配的。

有止血的藥粉。

有鎮痛的藥油。

有清淤血的藥膏。

有止內傷的藥丸等等。

黎央想起,昨天那男子傷得不輕,每一種藥都拿了一點,用油紙裹好藏在懷中。

趁著月色,黎央往鎮上走去。

尖疙瘩溝距離鎮上,有好長一段腳程。

等她走到,天已大亮。

她擦拭了一下額上薄薄的汗,來到昨天的小巷子。

空無一人。

連地上的血點也消失了。

黎央幾乎要懷疑,昨天發生的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覺。

她站在雜物堆前,久久不肯離開。

難道他死了?

只有這個結論最為靠譜。

還真是有點可惜呢,長得那麼好看。

也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遭此橫禍。

黎央想罷,轉身準備離開。

快入冬了,她想去胭脂鋪買點羊油脂膏。

每到入冬,孃的手就長凍瘡,還裂口子,滲著血絲。

她在路邊叫賣的時候,聽住在鎮上的嬸子說,胭脂鋪有羊油脂膏,抹在裂口上,好得快。

剛轉身,眼角餘光瞥見泥牆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亮晶晶的。

她停下腳步,朝著泥牆仔細看。

果然,在泥牆的縫隙中,藏著東西。

她遲疑了一下,伸手去摳。

東西是剛放進去的,用稻草做掩護。

不是那一抹亮光,根本發現不到。

拿掉稻草,小小的泥洞裡,放著兩錠銀子,一條黑帶繞金絲手繩,以及匆匆扯下布料,用血寫下的兩個字:謝謝。

無疑是昨天那個男子留下來的。

“還沒,還活著呢。”

黎央稍作猶豫,就把銀子和手繩收好。

既然是給她的,她就收下。

入冬後,山林裡的動物都藏起來過冬,他們的日子會變得困難。

兩錠銀子,省點花能撐到開春。

她走出小巷子,往胭脂鋪方向走去。

還沒走出幾步,身後響起馬蹄聲,夾雜著凌亂的腳步聲。

黎央還沒來得及往路邊躲閃,後腦勺被重物撞擊,巨大的悶痛襲來。

她瞬間失去意識。

戰爭年間,流寇四起,民不聊生,舉步維艱。

黎央一直都小心翼翼,連出門都不忘往臉上抹柴灰,就怕有賊人起歹心。

沒想到還是沒躲過,被一群四處燒殺掠奪的賊寇敲暈裝袋,準備南下賣給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