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算是一個比較大的村子了,大約兩百戶人家左右,常駐人口六百五十多人。靠山村雖然前有山後有河,但總體地勢還算平坦,故此靠山村兩百多戶人家在三街到前後整齊排列,村裡人管這三條街叫“頭趟街”“二趟街”“三趟街”,東北話裡“街”音“該”。
天一擦黑兒,金海踩著雪碴子,咯吱咯吱的去王百勝家。正月裡的東北,寒冷依然,小風嗖嗖的像刀子一樣,割人臉。出門前玉芬給金海套了件棉大衣,戴了個棉帽子,倒是不太冷。
金海家在二趟街最中間,王百勝家在二趟街最東頭。王百勝家在村子最東頭有個便利,怎麼呢?王百勝家的東邊是兩排老楊樹夾著的一條水泥路,水泥路一頭通到玉皇山,一頭通到玉安縣,日常車輛來往不斷。
王百勝媳婦是個聰明的,就從家裡扯了根電線,插上電冰櫃,支起個攤子,在水泥路邊上賣起了:雪糕飲料礦泉水,花生啤酒火腿腸……沒想到生意竟然不錯。開始時只在農閒時賣,後來看到錢了,王百勝媳婦就完全脫產,專幹這個了。
王勝利土房變磚房時在院子前面起了五間瓦房,弄了個超市。真別說,本村的、附近村的人買個米麵油、醬醋茶,不用再往城裡跑了,都來王百勝家買,生意火爆。王百勝家也就成了村裡數一數二人家。小華和王勝利結婚後,就在超市裡幫忙,婆媳倆一個負責超市裡的生意,一個負責水泥路邊的生意,倒是分工明確。
金海敲門進了王百勝家,一家人正在廚房忙活呢。東北人家格局差不多,一般進門就是廚房,廚房兩邊一個東屋一個西屋,也有兩間屋子都在廚房一面的,也有一間屋子一個廚房的。
金海把幾根血腸遞給王百勝的媳婦,說一會兒開水煮一下,添個菜。王百勝媳婦笑呵呵的接過去忙活了。
小華在旁邊接嘴:“哎呀二舅,我就想吃這個呢,我家也不會弄。”這丫頭心直口快。
王勝利笑說:“好像二舅是專門給你拿的似的。”小華羞惱成怒,跑過去捶王勝利胳膊,王勝利就笑著躲避。
這時王百勝從屋裡聽到聲音迎了出來,看到兒子兒媳婦打鬧,瞪著眼睛罵兒子:“都多大人了,不知道磕磣啊!”磕磣就是丟人的意思。倆人立馬消停了,王勝利悄咪咪的進屋,小華吐了下舌頭,繼續幫著婆婆忙東忙西 。
“二哥進屋吧!”王百勝道。說來好笑,王百勝以前一直直呼二舅的名字,兩家一個坐地戶,一個外來戶,金海認了王百勝爹媽為乾爹乾媽。本來王百勝一直直乎金海名字,也不知什麼時候起,王百勝也叫起了“二哥”。爹稱“二哥”,兒子喊“二舅”,這是怎麼論的?不過小華嫁給王勝利之後,一切稱呼都變得合理了 ,小華是金海親表姐的二閨女,本就管金海叫“二舅”。
東屋炕上兩張炕桌並排放著,桌上已經是杯盤羅列。除了金海,王百勝還叫了村長李偉國,還有同病相憐王興志,發小刁德海三個人。李偉國、刁德海是金海和王百勝共同的鐵哥們。至於王興志,就是個大怨種,金海看不起這樣的人,只是面子上還過得去。但王百勝和王興志關係不錯,所以請客吃飯也把他叫過來了。
五人上炕,圍著炕桌坐了一圈,王勝利斜坐在炕沿上相陪。這小子以前是沒資格上桌子的,結婚後地位上升,也能上桌陪客了。
金海說,“勝利,你脫鞋上炕,斜坐在那裡多不得勁啊。”
王勝利答話,“沒事二舅,我坐這兒挺得勁,一會兒來回端菜方便。”
王百勝罵,“你媽和小華都在廚房呢,端菜用你啊,抓緊上炕,看你彆扭!”
王勝利趕緊脫鞋上炕坐好,王勝利穿著一雙大紅色的襪子,上面印著“踩小人”。
六個人開吃開喝,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個,酒是越喝越上頭,牛逼是越吹越大。
金海問李偉國,“過年打牌贏錢了沒有?”
李偉國是村長,日常有公安局下來抓賭他都得陪著。他本人牌癮挺大,喜歡玩兒,但因為他帶公安局抓過賭別人都不願意帶他玩,也就過年前後玩的人多,他能湊上手。農村人玩牌打麻將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調劑品,基本也不玩多大,民不舉,官不究。
李偉國眉開眼笑,“今天白天贏了兩百多。”
王興志說,“難怪剛才看到王二懶一臉的不高興呢。”
李偉國說,“能高興才怪,三家贏一家,王二懶今天輸了三百多。”
金海說,“他輸三百,你贏兩百,夠幸得啊。”
王勝利接話:“估計我二大爺家今天得幹仗。”說完嘿嘿直樂。
王二懶是王百勝親二哥,東北人管伯父叫“大爺”,王家幾兄弟在分家時鬧過糾紛,關係不太好。“昨天我聽二埋汰說,我二大爺年後就沒贏過錢,都輸兩千多了。”
李偉國,笑著調侃,“你二大爺手氣太背了,明天你把你這紅襪子借他穿穿。”幾人大笑。
王興志是個文明人,一般別人說話他就聽,別人說笑他也笑,別人敬酒他就喝,他從不主動說話,也從不尷尬。
小華端菜進來,“二舅這是你最愛吃的酸菜大骨頭。”說著就把菜放在了二舅面前。
刁德海笑說,“你這丫頭啥意思,別人不讓吃唄 ?”
小華說,“哪能呢?我是說我二舅喜歡吃。”果然外甥女向著舅舅。
刁德海敬了金海一盅酒,摟著金海肩膀說:“小華這丫頭是個好的。二哥,你說你給勝利保的媒這麼好,咋就不能想想兄弟家呢 ?”
刁德海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名字起的有特點,“大河”“二河”“三河”“四河”。二兒子、三兒子都結了婚分家另過,家裡剩一個大兒子,小時候騎馬摔了,腿有點殘疾,三十來歲了,至今未婚。老閨女正讀大學呢,考的挺好,學的是法律。
王百勝在旁邊搭茬,“是二哥不給介紹麼?說這話你不虧心麼?”
金海場面人兒,十里八鄉認識的人多,給別人保媒拉線的事兒常幹,自然沒短了給好哥們的兒子介紹人兒。奈何大河腿殘心氣高,非得娶一個身體健康、長相好看,還得是頭婚的。金海介紹了兩三個都沒成,也就放棄了,現在刁德海舊事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