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李鶴有點懵,這一覺又香又甜,是好久沒有過的輕鬆與舒適。
低頭一看,身上還穿著工作服,昨晚忘了換,從兜裡摸出手機點亮螢幕一看,下午一點半,從昨晚忙完到現在,竟然足足睡了快十個小時。
李鶴捏捏眉心,打算起身洗個澡,坐起身的時候有點不對勁,進浴室一看,艹!他好久沒有這樣的情況了,竟然弄溼了褲子!懊惱的看看鏡子裡的臉,他無奈的衝鏡子裡的人豎了箇中指。
林逸打電話問他有沒有時間跑一趟,用小酒館的貨車,把一批需要維修的電腦和主機送到電腦城去,李鶴二話不說答應了,迅速的拾掇了一遍,找經理要了小貨車鑰匙,就一路風馳電掣的把車開到了網咖門口,林逸看見他來,和店裡的員工一起把需要裝的機子都搬上車,臨走的時候,李鶴站在車旁抽菸,眼神不住的往隔壁巷子裡瞄。
林逸走過去撞撞他的肩膀,擰眉問他:“看什麼啊?早就空了,沒人住了。”
李鶴沒說話,低下頭狠狠地抽了一口煙,氤氳的霧氣漸漸彌散在空氣中,他眼神暗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愣了半天,扭頭對林逸招呼了一聲:“我去看一眼,馬上就回來。”林逸沒有阻止,搖搖頭隨他去了。
那條巷子還是和記憶裡一樣,好久沒有踏入,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往裡走了幾步路,又分明是記憶裡熟悉的樣子。
院子還是那樣破舊,牆根漚著厚厚一層青苔,院子裡大片的盆栽死了不少,有些空花盆騰了出來,堆在牆角,紅色的大鐵門敞開著,房東老奶奶在門口陰涼地坐著乘涼。
李鶴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奶奶,您老人家好啊,還記得我嗎?”
老人驚訝的抬起頭,有些迷濛的雙眼微微眯起來,仔細的打量面前的年輕人。
“哦,是你啊小夥子,記得記得,你有什麼事啊?”
李鶴禮貌的說:“路過這裡,想著以前在這住過,回來看看。”
房東老太太每日枯坐也是無聊,很樂意和這個年輕的小夥子聊聊天,聞言笑呵呵的說道:“好好好,你進去看看吧,你們住過以後,這屋子就沒往外租了,還跟以前一樣!”
李鶴道了謝,抬腳邁入院子。
那兩間西屋鎖頭只是虛虛的扣著,手一推就開啟了。門一開,一股久不住人的氣味散發出來,屋子裡有灰塵揚起。
李鶴四處掃視一番,果然還是當初的樣子,就連屋頂也是一樣的漏水,屋裡的地面上還有水滴乾涸的痕跡。
床鋪上只剩下乾巴巴的舊木板,四方的舊摺疊桌子,還在那裡立著,屋子裡他從前和茗雨一起置辦的東西,一件也沒有帶走,走到衣櫃前,開啟吱呀亂響的櫃門,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一排衣架孤零零的懸掛著,李鶴記得自己當初只帶走了幾件衣服,也不知道剩下的那些茗雨怎麼處理的,不在這裡,應該是扔了吧。
隔壁簡易的洗手間裡,陳舊骯髒的洗手檯上,並排立著兩個漱口杯,一個天藍色,一個粉紅色,裡面的牙刷也是同樣的顏色,款式都一模一樣。那是他和茗雨一起去超市採購的。
兜裡的手機響了一下,應該是林逸在催他了。李鶴走出院子的腳步有些流連的意味,最後他扭頭定定的看了半晌,轉身離開了。
開車送完那批電腦,回去的路上李鶴繞路的時候看到一條商業街,街道旁有一些移動餐車排列的整整齊齊,他看到那條街的時候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好像來過似的,可是他又分明從沒來過這邊。
納悶半天才想起來,在洛城的時候,家旁邊有一個和這裡很像的商業街,當初拉下臉賣燒烤的時候可不就是和這一樣嗎?
他回想起那時為了賺錢給李茗雨存學費,想起那時候茗雨的爸突然出現敲了他辛辛苦苦攢的那筆錢,想起那個夏天,第一次和茗雨在一起,忽而覺得苦澀,忽而又覺得,那真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那天從商業街經過以後,李鶴的心思就活躍起來,他還記得當初在洛城的時候,為了生活為了茗雨,他在夜市街擺攤的那些日子。真的算起來的話,其實還是那時候比較掙錢,一晚上上千塊的營業額,大幾百的收入,他在心裡盤算了一圈,還是覺得總是打工不是辦法,他得想辦法自己乾點事。
李鶴從來不是那種敢想不敢幹的人,他在心裡計算了一下手頭的餘額,又去那條商業街打聽了一圈,實地考察了好多次,發現這裡從早到晚人流量都很大,而且周圍有商圈,有住戶,夜市街的那些餐車看起來生意都不錯。
他籌備了半個月,下定決心買好了一切需要用到的工具,到市場管理區交了費選了攤位,萬事俱備以後,他開門見山的跟林逸說了一聲自己的打算。
那小酒館本來就不是林逸開的,他只是個投錢的大股東,管理經營什麼的都是朋友做主,當初他推薦李鶴去,也恰好是小酒館新開業需要人而已,現在李鶴想自己做點小生意,林逸當然沒理由攔他。
不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鶴半天,不太確定的問道:“兄弟?你還有這手藝?行不行啊?”
李鶴笑了:“正正經經學過的,你哪天有時間,來找我,別的不說,管飽管夠!”
林逸切了一聲,還真有點不信,在他看來李鶴就是一個糙的不行的人,平時自己吃飯也就圖個活著就行。
“那行,哪天開業你說一聲,我必須去給你捧捧場!”
重操舊業的感覺其實是很不同的。
從前他心裡有盼頭,身上有幹勁,每天想著還有多久能攢夠李茗雨的學費生活費,忙完了以後回到家,知道家裡還有一個人在等著自己,每天能有人陪自己吃吃飯說說話。
可現在呢?從小酒館辭職以後,李鶴不好繼續住在員工宿舍裡,重新租了房子搬出來,就在那條商業街附近,是一棟年份不短的人才公寓,住的基本都不是本地人,多是外地來工作的,好在李鶴不是個挑剔的人,雖然房租貴了一點,屋子小了一點,但一居室也夠他住了,就是個睡覺的地方,而且距離近,也省的來回奔波。
他就這樣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生活,那以後,生活漸漸平靜下來,沒有很好,也沒有很壞,生意不錯,收入可觀,只是偶爾看著人潮滾動,心裡會有些空蕩蕩的失落。
有一天下午,他正忙著備貨,滿手的油漬騰不開手,偏偏這時候手機一刻不停的響起來。鈴聲吵得他心煩,沒法子,只好隨手拿起抹布擦擦手,兩根手指拿起手機貼在耳朵邊,他正幹著活被人打斷,語氣裡有些微的不耐煩。
“喂!誰啊?”
“你好,我們是洛城公安局,有件事要通知你……,……”
掛了電話,李鶴足足愣了十分鐘,他坐在矮凳上,長腿岔開,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心裡五味雜陳。
李建軍死了,那個男人死了。
他曾經對他抱有過許多的幻想,他從小沒有見過媽媽,從有記憶開始就是外婆把他帶大,直到後來外婆過世,他被李建軍接走,本來以為以後的日子終於有爸爸的疼愛了,不會再被人指指點點,讓人家背後罵野種,沒想到,和李建軍一起生活,才是自己噩夢生活的開始。
李建軍看起來斯斯文文,其實脾氣極其不正常,他總是毫無徵兆的發脾氣,有時候什麼也不為,二話不說就把李鶴打個臭死,打完以後又像個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好像只是順腳踢了一條流浪狗。李鶴從小到大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可他偏偏不是個軟骨頭,不管挨多少頓打,從來沒有一次哭泣求饒過,就是靠著骨頭硬咬著牙硬扛。
後來和李建軍翻臉被趕出家門,那時候他才十幾歲,在外面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他沒有什麼掙錢的能力,年齡又小,哪裡都不要,靠著陪人打遊戲,當代練,最後在一個小網咖找了個夜班打雜的活計,這才勉強生活下來。
他這輩子都沒有指望過李建軍什麼,沒有想到的是,那個明明看起來強大的不可反抗的可怕存在,有一天就這樣輕描淡寫的離開了這個世界。最可笑的是,作為李建軍戶口本上合法的兒子身份,他成了李建軍死後法律上的唯一繼承人。
他的存款還有房產,都將由自己來繼承,麻煩的是李建軍有幾個遠房親戚,他們當初找不到李鶴,和居委會一起幫襯著傳送了李建軍的後事,現在也想要來分一杯羹,爭一爭這個遺產。
李鶴其實心裡很不屑。他早就過了那種需要幫助的年紀,有沒有這房子和錢他都是一樣的生活,沒什麼影響。
但後來他又轉念一想,李建軍狼心狗肺的虐待了自己這麼多年,他現在死了,拿他點東西作為補償也理所應當,何況也確實沒有其他什麼實在親戚可以繼承了。
收拾了幾件隨身衣服,他連夜開車趕回了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