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從小酒館溜達出來,就看到不遠處的李鶴正一袋一袋的往垃圾桶裡扔垃圾,他個子高腿又長,穿著一身西裝站在垃圾桶旁,做著和他氣質格格不入的粗活兒,頗有種貧民窟王子的感覺,他轉身拍拍手正準備回去,扭頭就看到林逸在門口正瞅著他。
“喂,小鶴啊,你能不能別那麼勤勞啊?你看水吧咋還跟打掃衛生的大姨搶活兒幹啊?”
李鶴支著髒手站著,眉毛挑起一邊,“你就看在我這麼賣力的份上,給我漲他個七八百倍的工資唄。”
林逸立馬跳腳:“來來來,這個老闆你來當好吧?還七八百倍,你把我賣了看夠不夠?”
說完他又擠眉弄眼的撞了撞李鶴的肩膀,撞的李鶴趔趄了一下。
“咋樣啊兄弟?我可是聽說有個富婆看上你了,最近瘋狂追你啊,成沒成啊到底?!”
李鶴扭頭衝他翻了個白眼,從嘴裡蹦出倆字:“沒戲!”
小酒館裡男服務員不少,一個個的穿上統一西裝制服,燈光一打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店裡消費不低,能來這裡的基本上都是不差錢的主兒,雖然說小酒館裡也有一些花錢點就能陪你喝酒陪你一起玩的那種,但李鶴不在其中,他就老老實實看吧檯,其餘的不問。
曾經有個女顧客喝多了酒,手指頭指到他臉上,點名要他陪喝酒,李鶴淡淡一聲:您喝醉了。
轉頭就叫人把她扶回座位。誰知人家可執著,回去拿了包又晃悠到吧檯找李鶴,從包裡摸出一沓現金,也不問多少,放到李鶴面前,非要李鶴陪她一起喝酒。
周圍一圈人起鬨叫好,亂七八糟的掌聲響起來,為這位作風豪放的美女壯聲勢,李鶴尷尬的想找個地縫,臉色都黑了。
最後還是合夥人林逸過來,好說歹說勸了半天,犧牲自己的色相,陪著這位美女喝了半夜,好在林逸也是白白嫩嫩小帥哥一枚,人家才給了他一個面子,最後好歹是沒鬧起來。
事後林逸問李鶴:“你咋想的啊,美女請你喝個酒,這點面子都不給?你就是陪她喝幾杯,能掉你一塊肉還是咋地?”
李鶴俊臉一抬,眉毛鋒利,十分欠揍的吐出一句話:“哥貴,她不配。”
林逸“切”了一聲,心說不是你求著我去看你妹的時候了,那時候你咋不高貴了。
那家網咖轉手並不容易,林逸輾轉了大半年最後還是勉強維持著經營,巷子裡那家曾經租住過的小院,李鶴拜託林逸去看了好幾次,但是沒見到有年輕小姑娘出來,林逸撲了幾回空,知道李鶴心裡惦記,就偽裝成要租房的客人和房東老兩口套話。
這一問才知道,原來那兩間屋子已經空了,原先租住的年輕男女陸續搬走後,就一直沒往外租出去。
林逸晚上見到李鶴的時候就告訴了他,以後別叫自己再去幫他看妹妹了,人早就搬走了。
李鶴聽見這話的時候愣了好久。
那一晚上他都心不在焉,看著還是面無表情的忙碌著,但林逸看見好幾次他給客人拿錯飲料,時不時的就低下頭看手機,林逸八卦的湊過去,只看見一個藍色的頭像,還沒來得及看清,李鶴就收起了手機。
失去茗雨音訊的那些日子,他開始頻繁的喝酒,有時候晚上,他會一個人呆在屋子裡,開啟一提啤酒獨自喝完。
不喝酒不行,他完全睡不著,腦子裡沒有一點睡意,即使勞累了一整天,疲倦早已讓他渾身痠疼,但是隻要閉上眼,腦子裡嗡嗡作響,自動自覺的在轉。
有一回林逸進員工宿舍找他,一進門就被嗆得直咳嗽,屋子裡瀰漫著很濃的煙味,混合著酒味,氣味汙濁難聞,他嚇了一跳,然後就看見癱在床上的人。
他印象中,李鶴一直是一個健朗陽光的青年,個子挺拔,身形魁梧,他從沒見過那樣的李鶴,好像整個人陷入了泥潭中,又落拓又狼狽,似乎有什麼難題徹底的將他壓垮了,他毫無感情的眼眸裡看不到絲毫希望與溫度。
李鶴扭頭看他一眼,似乎訝異房間中會出現第二個人,林逸故作輕鬆的逗他說話:“咋了哥們兒,你在這屋裡修仙呢?這騰雲駕霧的!”
李鶴皺著眉頭起身,把自己手中的煙用手指捏滅,紅光一閃,湮滅在指縫之間,林逸看著都肉疼,搖搖頭,想了一想,還是彆彆扭扭的開了口。
“李鶴,你這是幹嘛呢?你要真的是捨不得你那妹子,你就別裝孬種,乾乾脆脆的把人搶回來,憑著你倆這麼多年的感情,有那小白臉什麼事啊?”
李鶴無言,默默的倚靠在床欄上,抬手抹了一把臉,什麼也沒說。
林逸又接著勸他:“你要真的覺得,你自己和人妹子在一起不般配,怕耽誤人家一輩子,那你就大大方方的放手,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你這天天臉拉的跟誰欠你八百萬似的,一到晚上你就自傷自醉的,何必呢?”
李鶴指指自己的鼻子,說話不怎麼利索:“我……我……”
李鶴喝了不少,滿地的啤酒瓶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喝的,他懶洋洋靠在那裡,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完整的話,只是眉眼耷拉著,看上去不高興的樣子,稜角分明的面孔上罩著厚厚一層冰霜。
林逸看不過去,走過去衝他小腿踹了一腳,“你就作吧你,早晚把自己作死!這不是茅坑旁邊打地鋪,自己找死嘛!”
一天天的,林逸深深覺得自己幾乎算得上是中國好老闆了,簡直為員工操碎了心,不但給發工資,還得整心理慰問,國家不給自己發個獎牌啥的自己真的都覺得虧。
自從那次從醫院離開以後,李鶴再沒機會見過茗雨。唯一稱得上的聯絡,就是每年開學之前,打到茗雨賬號上的學費生活費,其實李鶴知道,跟許家豪在一起的茗雨,根本就不可能會缺錢用,但他總是想,萬一呢,萬一茗雨真的需要這筆錢呢,這是現在的自己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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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為人比較冷淡,除了日常的工作以外,也只是偶爾會和洛城的幾個發小打打電話,聯絡一下感情。高祥爸媽加盟了一個快遞點,每天在家忙著送快遞,下半年要結婚了,打電話讓他回去喝喜酒,旺仔去年老婆就懷上了,現在已經成功升級成超級奶爸,在爹媽幫襯下開了個飯館,掙點辛苦錢,大勇開了個美髮店,算是吃上了手藝飯,以前的朋友陸陸續續的都成了家,再不是以前孩子氣的樣子。
那時候幾個叛逆少年合夥兒逃課打群架,在學校裡沒人敢惹,一個個的都以為自己是陳浩南,帥的不得了,稚氣未脫的樣子彷彿還在昨天,可是生活已經催促著少不更事的男孩迅速成長為男人,已經可以用自己尚未成蔭的樹枝去為家人努力遮風擋雨。
李鶴瞅瞅自己,雖然一直在這群人裡拔尖,哥們兒幾個都是鶴哥鶴哥的沒改過稱呼,可到頭來,混的最說不起的還是自己。
事業事業沒有,要什麼沒什麼。
有時候他想不如算了吧,在這待著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回洛城去,起碼有朋友有兄弟,有自己從小到大熟悉的一切,有和茗雨一起生活了幾年的回憶。可是在這個不怎麼熟悉的城市裡,他什麼也沒有。
其實他一直在猶豫究竟要不要回洛城,如果說這個城市裡有什麼讓他不捨,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城市裡,有一個讓他牽掛的姑娘。
看到茗雨的那天,其實是一個意外。
那天凌晨小酒館裡人很多,一直到半夜還在翻檯,保潔阿姨已經收了好幾輪垃圾,一趟一趟的從後門往外運黑色垃圾袋。
李鶴看一個阿姨似乎十分吃力,招呼旁邊的同事替自己看一眼吧檯,擼起袖子左右手一齊上陣,一口氣拎著十幾袋垃圾往後門去,阿姨不停的向他道謝。街道旁有統一設定的幾個垃圾箱,明早就會有專門的人清理,他剛把那些東西扔完,轉身想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呼喚:“許家豪,茗雨喝多了,你倒是扶著人家啊!”
是一個女生尖利的笑聲劃破黑夜。
李鶴僵住了,緊接著快走幾步飛快的進了拐角。他沒有著急進去,而是找了一個隱蔽的方向,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那是本市一個星級酒店,西餐很有名,就在對面街上,此刻一行年輕人貌似是剛剛吃完飯出來,幾個人的聲音裡有些醉意,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來停在門口,一個穿黑色短裙的女孩衝他們擺擺手:“司機來了,我先走了,許大公子,謝謝你的晚餐!”
餘下的幾人笑著七嘴八舌道別,陸陸續續被車子接走,最後只剩下臺階上站著的一對男女。
女孩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裙子,頭髮披散在耳後,白皙的脖頸上一串鑽石項鍊閃閃的散發著微光,她身姿修長,裸露出的一截小腿筆直而線條優美,只是這時似乎感到累,或者喝多了酒,臉色紅紅的靠在身邊人的肩上,那樣嬌貴可愛的樣子。
隔著一條街道的距離,李鶴仍然從那熟悉的身姿裡看出,那是茗雨。
旁邊那個人就是之前學校裡一直追她的男孩子許家豪,他帶著金絲眼鏡,懶洋洋的站在那裡,低頭看看茗雨,笑著和她低聲說著什麼。
即使心裡難受李鶴也不得不承認,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實在是般配極了,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他一直站在那裡,直到司機將他們接走,遠去的車子連車燈的殘影也看不見了,他這才站在原地,長長的舒出一口氣。
那天晚上他沒有喝酒,久違的疲憊如同潮水一般席捲而來,他下班以後回到宿舍,連澡都沒洗,在床上躺了沒有幾分鐘,就模模糊糊意識昏沉的沉入了夢鄉。
夢裡他又回到了小時候,有一回他被李建軍打,鼻子流血,身上都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在他疼得睡不著,肚子也餓得咕咕響的時候,小小的茗雨悄悄的進了屋子。
她拿著藥輕柔的為自己處理了傷口,還帶來了噴香的食物,讓他把肚子填飽,可還沒等他狼吞虎嚥的吃完,茗雨就變了,站起身的女孩不再是小孩的模樣,變成了十八九歲的樣子,眉目溫柔繾綣,嘴唇柔軟馨香,黑色的發披散在胸前,慵懶又嫵媚的風情,正含笑看著他。
李鶴彷彿被電打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哆嗦,他的手情不自禁的放到了女孩的腰間,手掌下的觸感溫熱柔軟,他恍惚覺得有些不對,茗雨此時此刻不應該在這裡,但那觸感實在真實的令人激動,他沒有多想,拉住女孩跌入床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