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

這城市仍然是記憶中的樣子,似乎幾年過去仍舊沒有什麼不同,高大的綠樹籠罩在寬闊的街道兩旁,在人行道上灑下一大片舒適的綠蔭。

氣候舒適,四季分明,空氣中飄散著不知名的花香。

茗雨順著人行道拐向路旁一個破舊的小區,這裡的房子年代看起來很久遠,但是小區住戶很多,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花壇旁的石階上聊天,幾個小孩兒在一旁跑來跑去,滿頭大汗招來爺爺奶奶的責怪。

“慢點兒慢點兒,看你一頭的汗!回家你媽又要罵了!”老人們此起彼伏的埋怨著,一句接著一句,一群人扎堆兒湊在一起,好不熱鬧。

茗雨從旁邊經過,吸引了一大片驚訝的目光,這老小區裡,鄰居街坊的誰不認識誰啊,這麼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並且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年輕姑娘突然出現在這裡,理所應當的引起一大片的關注。

茗雨注意到人群突然的安靜,她微微的笑起來,禮貌的向一旁打量自己的老大娘詢問道:“阿姨,請問這附近是不是有一套房子正在出售?”

那老大娘一副知根知底高深莫測的表情,連著點了點頭:“是的是的,沒錯沒錯,就是前邊那一棟二樓,他們家的房子要賣。”

茗雨走近一些,彎下腰低聲道:“阿姨,他們家房子價格出的挺低的,是不是出過什麼事啊?這個房子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那阿姨看這姑娘年紀輕輕又一副不知事務的樣子,搖了搖頭,好心的告訴她:“放心吧,不是什麼事故房子,出價低是因為人家著急賣。”說著,又左右看看,都是一圈老鄰居,沒外人,這才掩嘴說道:“房主死了,他兒子不願意在這兒住,所以才要低價賣房子,沒什麼事,人是在醫院沒的,家裡沒啥事故。”

茗雨微笑著點點頭:“阿姨您真是好人,謝謝您了,這樣我就放心了。對了,您老人家知道他家的聯絡方式嗎?我想看看房子。”

老大娘之前也見過幾批來看房子的買主,聞言立馬手指向前指路:“姑娘,你往前邊走一段,順著樓梯口上樓,就在二樓,他家的出售資訊就貼在門上,門上就有號碼。”

茗雨四處眺望了一下,記憶裡這小區挺大的,自己當初和母親一起來到洛城的時候,一直覺得新家很大,沒想到,原來這地方那麼的破舊,她還沒走到樓下,手機就嗡嗡響了起來。

是佳佳的電話,茗雨接起來。

“喂,茗雨,你到了沒有?”

“剛剛到樓下,還沒進去。”

“我就在我老姨家呢,從窗戶往下看,還能看到你哥的車子還在樓下停著,人應該沒走,在家呢。”

茗雨緊張的捏緊了電話,扭頭到處亂瞅,沒看見記憶中那輛黑色的舊車,她手心有熱汗沁出。

“我沒看見啊。”

佳佳被她緊張的語氣感染了,也不由的放低聲音:“你別緊張,看不到車子沒事,今天有人跟他一起來的,應該是來看房子的,人估計一時半會兒就會出來,不會呆太久的,你是在樓下等著,還是直接上樓?”

茗雨面色紅漲,額頭隱隱有汗水,她囁嚅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心慌的砰砰直跳。

突然,身後的樓梯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幾句談話。

“價格的話我們還是再商量一下,過戶費希望你這邊可以承擔……”

“這個價格已經是很低了,你可以在周邊看看,這麼大的面積,哪有這個價格的房子?”

這聲音低沉悅耳,充滿了磁性,比記憶中的要更低沉成熟一些,茗雨聽到那人的聲音,整個人愣在了那裡。

一行人腳步拖沓,邊走邊說,李鶴送幾人到樓下,在樓道口道別,這是今天最後一批看房子的人,送走了來人和中介,他皺了皺眉頭,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這群人壓價壓的太厲害,看出來他是著急把房子出手,報了一個遠低於市場價的數目。

他也無心再回到樓上,轉身想開車走人,眼角餘光瞥見旁邊站了一位姑娘,他漫不經心瞟了一眼,腳步一頓,僵在原地。

茗雨急匆匆趕回洛城,下了車不著急過來,反而在酒店房間乾乾淨淨的洗了個澡,細心護理好頭髮,又到樓下美髮店吹了一個十分自然蓬鬆的髮型,她來之前細心的收拾過自己,眉目如畫,唇紅齒白,此刻手拿一把米黃色小陽傘,穿著一條香檳色吊帶裙,同色系針織披肩,長髮飄飄,慵懶又嫵媚,偏她面上眼神又幹淨清澈,顯示出一種天真的茫然神態,靜靜的站在那裡,亭亭玉立。

李鶴眼睛都看直了,似乎不敢相信一般,直到下一刻茗雨也轉身扭頭,兩人的視線相接,雙方都愣在那裡。

跨越了四年的時間,可彼此的輪廓還是那樣的熟悉親切,茗雨看向他的目光裡是一片驚訝和恰到好處的相逢的喜悅,不同於李鶴緊咬牙關的緊張之感,茗雨態度自然,彎起嘴角輕輕問好:“李鶴?……好巧啊,在這裡碰到你。”

李鶴從沒想過會在這裡相遇,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他下頜線咬的死緊,臉部肌肉繃得緊緊的,看著微笑著的茗雨,如同夢中一樣的不真實,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輕的問道:“茗……茗雨?你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

喉嚨狠狠地嚥了幾下唾沫,他渾身僵硬起來,緊張的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

“我中學時關係最好的同學住在這裡,我回來看看她。”

“看同學……啊,看同學,你……”他那麼粗獷又大大咧咧的一個人,生平第一次有些結巴。

“你一直住在這裡嗎?”茗雨落落大方,好似只是許久不見的朋友閒聊。

“哦,不,我不住這裡。”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幾年,你還好嗎?”茗雨收起陽傘,掛在手裡的包包上,向他這邊走近了一點。

一股清淺的香氣迎面而來,是木質香味,淺淡迷人,混合著女孩子身上暖熱的氣息,李鶴下意識的深吸了一口氣。

“我挺好的,挺好的,你呢?”過了這麼久,李鶴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舌頭,開始理性的回答女孩的問題。

“我嘛,那就說來話長了……你還有事吧?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先走了。”

她禮貌的點了點頭,雙手交叉拎著手中小巧的包包,淺笑嫣然的和他說再見,轉身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包上掛的那把小陽傘。

傘“噗通”一聲掉在地上。

茗雨低頭看了看,她穿著開叉裙子高跟鞋,不太方便蹲身,李鶴立刻彎腰一把替她撿起,拿在手上還細心的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塵土,這才遞給茗雨。

“你要去哪?沒人送你嗎?”

茗雨接過傘,仍然掛在包帶上,搖了搖頭:“沒事,我自己打車就可以了。”

她轉身向來時的小區大門走去,背影窈窕柔弱,髮尾輕輕搖曳。

李鶴盯著那背影看了幾秒,嘴比腦子快的大聲問道:“你要去哪?我順路送你!”

茗雨停下,扭頭笑了一下,薄薄的嘴唇間露出幾顆潔白的糯米牙。

“我要去車站,你順路嗎?”

李鶴點點頭,一邊快速向後退一邊說:“我去開車,你等我一分鐘,很快!”

茗雨看著男人跑向停車坪,他已經二十四五歲了,不再像少年時期那樣年輕莽撞,身上開始有了成熟穩重的氣息,身姿比從前更加高大挺拔,肩膀寬闊,筆直長腿,茗雨靜靜的看著他開了一輛白色的現代慢慢靠近自己。

車子在身側停穩,李鶴從駕駛座歪過身子開啟副駕的車門,茗雨扶著車門輕輕坐了上去。

“麻煩你了。”

李鶴抱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不敢往旁邊瞟一眼,忙回道:“不麻煩,順路的事兒。”

車子平穩的駛離小區大門,遠離人群進入主路,車廂裡分外安靜,李鶴指甲敲敲方向盤,有些尷尬的問道:“放首歌來聽?”

茗雨搖搖頭:“我倒是喜歡安靜一點。”

李鶴聞言更加正襟危坐,一絲不苟的開著車,車子向前勻速行駛,始終保持著二十碼的速度。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

茗雨突然出聲問:“你結婚了沒有?”

李鶴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

“當初那麼突然的離開,不是因為有了新歡?”茗雨平淡的口氣好像在問他今天天氣怎麼樣一般,問出的問題卻讓李鶴心裡突突亂蹦。

他沉默幾秒:“不是。”

茗雨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我……”李鶴剛想說點什麼,茗雨出聲打斷了他:“就停這裡就好,我餓了,午飯還沒吃呢,想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李鶴順著茗雨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家火鍋店。

他順從的把車停在路邊車位上,茗雨拉開安全帶,扭頭禮貌道:“謝謝你送我,再見。”

她一腳輕輕的踩在地面上,動作十分優雅的下了車,伸手撫平身上的褶皺,彎腰衝李鶴揮了揮手,胸前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豐盈,李鶴視線情不自禁的往下瞟了一眼,又忍住將視線定在她的臉上。

直到茗雨已經走出幾步距離,他這才反應過來下車,站在車子旁衝她喊:“你一個人吃火鍋啊?”

茗雨轉身落寞一笑:“沒關係,我習慣了。”

李鶴看見她明媚如春光的面龐上,露出這樣黯然神傷的表情,不禁心裡一疼,脫口而出:“我陪你!”

茗雨站在店門口不動了,李鶴摔上車門,快速的繞過車頭跑過去。

兩人一起進了店門,這會兒不是飯點,沒幾桌客人,李鶴還記得茗雨喜靜,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茗雨坐下拿起選單,熟練的點了鍋底。

“要一個麻辣牛油和番茄的鴛鴦鍋。”

李鶴嘴唇動了動,沒說話,茗雨拿筆劃了幾個愛吃的菜,把選單遞給李鶴,李鶴也添上了幾個菜,然後遞給服務員,兩人相對,安安靜靜的坐著等上菜。

“我記得,你以前是不吃辣的。”

茗雨聽了這話,低頭笑一下:“人嘛,都是會變的。”

李鶴聽了心裡不是滋味,這話好像是在說她,又好像是在說他,他不敢說話了,怕多說所錯。

趁著鍋底端上來的空,他低頭調起火候,看服務員一盤一盤的往桌子上擱菜,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茗雨看了看滿桌子的菜,堆的滿滿當當,都是從前她愛吃的,不知是湊巧還是什麼。

心裡有些酸澀,她夾住一筷子牛肉卷,放進了辣鍋,熱氣騰騰的湯裡被加入各種肉類,牛肉卷,羊肚,黑魚片、香菜牛肉粒、滑雞片……李鶴動作不停,還在招呼著往裡加菜。

茗雨忍不住阻止:“夠啦夠啦,吃完再加啊,要溢位來了!”

李鶴這才放下盤子,專心的吃飯,他從前的習慣改不掉,還是不停用漏勺給茗雨撈肉,把她的盤子堆滿。

熱氣騰騰裡,二人都埋頭努力吃。

茗雨辣的灌了好幾杯橙汁,李鶴看她吐著舌頭哈氣,忍不住笑了。

終究是茗雨戰鬥力不行,點的菜還沒消滅一半,就開始了中場休息。

她看著對面坐著的李鶴,吃相倒是沒變,一樣的狼吞虎嚥,大口大口吃東西的樣子看著就香,她如同老朋友閒聊似的提起:“這幾年你都去哪兒了?怎麼生活的呀?”

李鶴放慢了筷子,又加了一些生肉進鍋裡,慢條斯理的等它熟。

“沒去哪啊,一直就在s市混嘛,大城市機會多,總比這小地方好一點。你呢,和男朋友怎麼樣?大學畢業了,該結婚了吧?”

茗雨定定的看他一眼,輕描淡寫的回道:“沒有男朋友,畢業就被甩了,人家家裡看不上我。”

李鶴的背一下子僵住了,儘量語氣平淡的問:“那你……你現在怎麼生活?”

“什麼怎麼生活啊?一個人過唄,我又不是小孩兒了。”

李鶴心裡五味雜陳,沒想到她和許家豪之間會是這麼個結局,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是這樣,他當初又何必……

“你那什麼男朋友,就沒試著和家裡好好說說,就這麼分了?”

茗雨歪著腦袋,靠在身後的沙發上靠背上。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早晚會走散,勉強是最無用的東西。”

接下來的時間,是各自滿懷心事的吃東西,茗雨嘴上喊餓,其實沒吃多少東西,李鶴也沒有胃口,剩下了好多菜,茗雨讓李鶴打包帶回去,李鶴不肯,茗雨說自己住酒店沒辦法熱,浪費太可惜了。

最後還是李鶴付了賬單,茗雨從衛生間補完妝出來,就看到李鶴站在收銀臺前,她撅起嘴不依,一定要自己付錢,謝謝李鶴送她回來。

二人爭執半天,最後李鶴說下次再讓她請回來,茗雨這才勉強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