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相對沉默了半天。
最後,還是李鶴問道:“有煙嗎?”
林逸從兜裡摸出一包很高階的香菸,細細長長,看起來像是女士香菸,兩人各自點了一根,煙霧繚繞間,李鶴才慢慢向他講述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林逸簡直聽得呆住了,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問道:“你是說,這李茗雨雖然和你一個姓但其實她和你壓根沒有血緣關係!你們就是你爸和她媽重組家庭,所以才莫名其妙的成了兄妹!”
李鶴左右看了看,抬手捂住額頭,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那你們兩個戀愛倒也不算是亂、倫啊,畢竟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李鶴想鑽桌子了,原本悲傷的情緒現在已經被尷尬蓋過了,他瞪了林逸一眼,提醒他小聲點。
林逸捂住嘴,小聲問他:“那當初李茗雨她媽走的時候,你就應該讓李茗雨和她一起走啊,犯不上養她這麼多年!又不是你親妹妹。”
“那時候小啊,我也沒有什麼親人,那時候茗雨可乖一個小姑娘了,天天給我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我就覺得,有這麼一個妹妹,我也算有個親人啊,就這麼稀裡糊塗的讓她留下了。”
林逸託著下巴問道:“那時候她多大,你多大啊?”
李鶴抬頭想了一下:“那時候……她好像才十四吧,我也就比她大兩歲,十六好像。”
“那也就是半大的孩子啊,也虧的你有能耐,竟然能養活得起你們兩個,還要供她讀書上學。”
李鶴沉默了,思緒陷入久遠的回憶中,奇怪,明明才發生不久的事情,可他卻覺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你既然養了她這麼多年,是從什麼時候起,你倆開始超越親情的呀?還是你一開始就……”林逸繼續八卦,越問越起勁。
李鶴斜眼瞥他一下,嘴角彎起笑了。
“剛開始真的沒有那意思,完全就是把她當成一小孩看,我當初被趕出家門的時候也吃了不少苦,自己淋過雨,就想著給別人撐撐傘來著。後來,大概是高考以後吧,就覺得孩子突然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兩個人日久生情,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其實沒什麼複雜的。”
林逸喝了一口飲料,抿抿嘴唇,看了看他的臉色問道:“那你們為什麼分開啊?感覺你們這麼多年走在一起,也挺不容易的。”
菸灰燒了好長一截,李鶴手指被燙了一下,手一抖香菸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按滅在菸灰缸裡。
“以前不懂,就覺得我能對她好,我能把我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可是來了這兒我才知道,大學裡的優秀男孩多的是,他們每一個都比我強,比我有前途,比我有能力,比我,更能給茗雨帶來幸福。”
他端起飲料被子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你有機會去看一眼我們租的那個院子你就知道了,房間是坐西朝東,晴天熱,雨天還漏水,到處都是髒亂差!他媽的!”他忍不住爆了句粗。
林逸不說話了,他想勸勸他,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不管怎麼說,你能培養出一重點大學的高材生,還是挺牛的,其實,你可以把話跟她說開的,沒必要做的這麼絕情,他們來找你的時候,我看你妹妹還挺那什麼,挺難過的,眼睛都哭紅了……”
李鶴瞅了他一眼,往背後沙發上一癱,伸手抹了抹臉,什麼也沒說。
他不能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因為只要他們之間還留有一線餘地,他就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她和別人在一起。
她是他親手養大的玫瑰。他希望她能夠幸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可以爛在泥裡,但他愛的人不行。
.
林逸漸漸發現李鶴的生活似乎並沒有什麼改變,他仍然是不停的打工掙錢,晚上在酒館做一份工作,凌晨睡幾個小時,白天在一個裝修隊裡幹活兒,下午休息一會兒,又繼續在酒館裡忙,仍舊是拼命掙錢的樣子。
林逸忍不住問李鶴,現在是一個人,自己吃飽全家不餓,幹嘛還這麼拼?
李鶴當時在往酒櫃裡搬酒,聞言嘴角的煙閃了閃,但他只是笑笑,並沒有回答。
他沒有辦法停下,一旦他閒下來,就一定會想起茗雨,而一旦想起她,他就會忍耐不住腳步要往熟悉的地方邁,幾次他都偷偷的去那條巷子,想偷偷的看一眼茗雨,可是好幾次,他守了很久,終究也沒能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消化自己的情緒,只有透過不斷的體力勞動,讓他感到筋疲力盡,他才能夠在凌晨的時候短暫的入睡。
夢裡有各種各樣的李茗雨。
十二三歲的時候揹著小書包紮著馬尾辮的樣子,她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的樣子,她第一次去游泳,卻怕水不敢下泳池,站在岸邊發傻的樣子,她十五六歲的時候乖巧軟糯的樣子,睜大圓溜溜的眼睛叫哥哥的樣子,他記得她偷偷往他的書包裡塞零花錢,他記得他的臥室裡總是莫名奇妙多出來的零食和牛奶,他記得她十七八歲高中叛逆期的時候,鼓著腮幫子和他吵架的樣子,他記得她躺在他的懷裡,那樣溫柔嫵媚的樣子……
有時候半夜,他會突然膽怯,害怕萬一自己不在,茗雨會不會學壞,會不會被欺負,會不會無依無靠,直到他鼓起勇氣出現在家門外,忍不住窺探茗雨的生活,關的緊緊的大鐵門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條,前幾天他都沒有注意到。
他走上前仔細看一看。
李茗雨因病住院,暫不在家,有事請電話聯絡。地址:市二院住院部三樓西面306病房。
他的心狂跳起來,一種不安感一瞬間席捲全身,她病了!
便籤上的字型不是茗雨熟悉的正楷,而是一個陌生的字型,李鶴忍不住大步衝出巷子,走到大街旁跳上車,一路目不斜視的往醫院奔。
等到他跑到了住院部的三樓,只要再往前幾步,就可以看到茗雨的病房時,腳步不自覺的放慢,他幾乎是屏息著慢慢一步一挪的走過去,然後,他又一次聽到了那個聲音。
做夢都想聽到的熟悉的聲音。
“班長,我真的吃不下了,求你了。”尾音帶著點柔和的撒嬌,是熟悉的調調。
緊接著屋裡響起一個溫和的男聲:“再吃一點吧茗雨,看你瘦的,多吃點才能好得快啊。”
“我才不要,你自己吃吧。”
…………
他聽到屋裡的兩個人,熟稔的語氣,溫馨的對話,彷彿所有戀愛中的年輕男女一樣,曾經,這也曾是茗雨和他之間的對話……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就是茗雨的那個同學,那天打電話給自己的男生,原來,他們真的在一起。
他本來衝進醫院一股腦鼓起的勇氣,現在又全部被推翻,此時此刻他只希望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他已經在心裡分清了利弊,也知道茗雨和他在一起將會擁有更好的生活,他能為茗雨提供更優渥的生活條件。他苦笑了一下,退到護士站,詢問了一下茗雨的病情,對方告訴他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心裡的石頭才轟然落地,激起點點菸塵。
他回頭又看了一會兒,終於強迫自己放下了心中那些牽掛和不捨,轉身的時候沒有片刻的猶豫,腳步沉重卻毫不拖延的離開了。
他的雙拳緊握,背部僵硬挺直,用力剋制著自己的失態,身影漸漸消失在走廊那頭……
茗雨在醫院裡整整住了一個星期,等到醫生髮話說不用繼續住了,許家豪才幫茗雨辦理了出院手續。
住院的這些天以來,茗雨一次一次的拿起手機,在搜尋框裡輸入熟悉的號碼,但是每一次都無果,她知道自己是被拉入了黑名單,心臟疼得漸漸麻木,到第七天的時候她已經不再嘗試了。
許家豪特地來醫院接茗雨,辦妥了所有的手續,墊付的一萬塊醫藥費沒有用完,還剩下幾千,茗雨怎麼說也不肯要,只好作罷。
許家豪開車將茗雨送回租住的小院,紅色的鐵院門開著,茗雨拍著車窗,等車停穩,就迅速奔下車,猛地向院裡衝。
“李鶴!哥哥!是你嗎?!”
“李鶴!李鶴!你在哪兒啊?!”
她一面跑一面喊,等到她開啟門看到空蕩蕩的屋子,只有沉悶的空氣回應她一個事實,這間屋子幾天以來確實沒有住過人。
房東聽到喊叫,出門來看,原來他們剛從女兒家裡探親回來,大門是他們老兩口開的。
老太太和藹可親的問道:“喲,閨女,這是咋啦?”
茗雨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她轉身問房東老奶奶。
“奶奶,您這幾天有沒有見過李鶴回來?就是之前和我一起住在這裡的人。”
老太太搖了搖頭,疑惑的問道:“我們也是今天才到家,沒見那個小夥子回來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茗雨不說話,只搖了搖頭。
許家豪見狀拉著茗雨進屋,禮貌的請房東老兩口回去了。
屋子裡只是幾天不住人,卻有一種潮溼發黴的味道彌散在空氣中。
茗雨走過去,拉開櫥櫃門看了看,裡面只有幾件李鶴穿過的舊衣裳,那天他沒能全部帶走。
許家豪看她如此傷懷,忍不住攥了攥手機,他抬抬手,似乎想說什麼,然而轉瞬間又忍住了。
故意岔開話題問道:“茗雨,醫生說你沒什麼問題了,那麼明天你要去學校嗎?需要幫你銷假嗎?”
茗雨回過神來,意識到這屋子裡還有一個人,她抬手抹抹眼淚,回過頭來說:“要去的,明天我就去學校上課,已經落下很多課程,我要補上的。”
許家豪點點頭,下午他爸爸讓他去廠裡旁聽高層會議,眼看著時間快到了,他不得不先告辭離開,茗雨也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就點點頭送他到門外。
等許家豪發動汽車即將離開的前一秒,茗雨俯身靠近車窗,極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道謝。
“謝謝你,班長,真的很感謝你。”
她的眼睛帶著剛剛哭過的水汽,溼潤溫柔,充滿令人憐惜的破碎感,許家豪心裡頗為觸動,一瞬間有種想留下的衝動,但他最終只是點點頭,什麼也沒說,揮揮手離開了。
茗雨一個人端坐在床上,靜靜的聆聽滿屋的靜寂。
“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呢?”
其實她並不是嬌氣的小孩兒,從小到大也是吃苦走過來的,不管是小的時候在大伯父大伯母家寄人籬下的日子,還是隨著媽媽海麗改嫁到洛城的時候,她都謹言慎行,小心翼翼的過日子。
甚至最開始她一個人被扔在了洛城,無依無靠,無親無故,那時候她被迫和唯一認識的李鶴住在一個屋簷下,還要任勞任怨,生怕惹惱李鶴被他趕出家門。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本來是她看李鶴的臉色,慢慢的就變成是李鶴看她的臉色,本來是自己怕惹他生氣,後來,是他變著法子來哄自己,生怕自己生氣。
兩個人在漫長的時光裡,彼此瞭解彼此依賴,成為了對方最熟悉最特別的存在。
茗雨一直以為,他們理所應當一直在一起,因為目前為止的人生裡,他們有一半的生命是陪伴著彼此度過的。
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走散,對方會連一個像樣的理由和藉口都不給,就這樣莫名其妙的離開。
她的眼淚又落下來,砸到手背上,屋子裡響起一陣難以壓抑的啜泣聲……
直到天亮,茗雨才模模糊糊的醒來,昨晚哭的太累,竟然合衣睡著了。
她想,也許她應該去找一份工作,畢竟現在沒人再管自己,上學要交學費,自己也要吃飯,還有日用品什麼的要買,需要很多錢。
她已經很久不為生計發愁,一時想不起來自己能做什麼。
去飯店端盤子?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不見得撐得住,發傳單?找家教?
她想起今天還要去學校上課,撐著身子起來,脖子又酸又疼,忍不住用手捏了捏。
匆匆洗漱一遍,換了一身衣服,看看手機裡僅剩的餘額,在巷子口買了一杯粥,拿著上了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