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越下越大,茗雨跑出家門,一口氣奔出了幾條街,她害怕李建軍追出來,一邊不要命的在大雨中奔跑,一邊不時回頭察看,等到她跑上燈光明亮的大路上,路邊大商場整夜不關的霓虹燈照著她驚慌失措的臉,她才終於筋疲力竭的停下來,喘息著東張西望,防止李建軍突然跳出來。

等喘勻了氣,好不容易確認,沒人跟著自己,她才放鬆一點警惕,然後,她開始感到疼痛,低頭一看,原來沒有穿鞋,連襪子也沒有穿,光著腳。

腳趾已經冷的麻木,剛才只顧著奔跑,這會兒才看到,自己站著的地方,周圍一圈血跡,她蹣跚著挪到商場屋簷下的長椅上,警惕的看了四周一眼,才坐下搬起腳看了一眼,腳底不知道是被什麼割破了,還在不停的淌血,她哭起來,又怕又傷心,眼淚簌簌而落,朝四周看了一眼,迷茫的不知應該去哪。

媽媽不在,手機打不通,她在洛城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孤身一人能去哪裡?她首先想到報警,可是路邊連個電話亭什麼的都沒有,報警以後怎麼說呢?把李建軍抓起來?那媽媽願不願意呢?何況他們會相信自己的話嗎?

茗雨坐在光禿禿的長椅上,冷的縮成一團,偶爾有撐傘路過的行人投來驚詫的目光,又趕緊加快腳步走遠了。

她的薄薄的羽絨服已經被雨水打溼了,裡面貼身的秋衣秋褲也溼透了,穿在身上又潮又重,她忍不住打起顫來,可她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去哪裡,此刻才發覺自己如此的無依無靠,孤孤單單。

李子巷116號!!!

電光火石間一個人出現在她的腦海,她想起李鶴!還有他說的那個地址!今天白天他剛剛才用照片的事情威脅了自己,可是,除了他,自己實在想不出來還能去找誰。

她想起海麗和李建軍吵架時自己不敢上樓,李鶴帶她上樓結果自己捱了頓打;她想起坐在腳踏車後座上少年寬寬的肩膀和挺直的後背;她想起李鶴載著她帶她去醫院看媽媽;她被校外的流氓攔住,也是他為自己解了圍,也許,也許李鶴沒有那麼討厭自己……

也只能這樣了,她不能在這裡坐一夜,會凍死的!她從長椅上起身,把沾水的書包重新背起來,把溼透的羽絨服拉鍊拉高到下巴,遮住自己的身體,拖著受傷的腳,一瘸一拐的向雨中走去。

離公園不遠,向東走一千多米,右拐第一條巷子就是李子巷,居民都是老家老戶,房子大多陳舊有年頭,但勝在房租便宜,李鶴就租住在這裡,房東一家住一樓,他住在二樓閒著的空房子裡。

在半夜裡有人砰砰砰的敲門,房東奶奶被驚醒,疑心是雨聲,卻聽見院門外有人喊:“有人嗎?李鶴!李鶴哥哥!開門啊!”

是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她起來推醒老伴,老兩口撐著傘去開門。

“你找誰啊?!”

真是奇怪!一個年輕輕的小姑娘,沒有打傘,渾身溼透站在門外,老奶奶嚇得不輕!

“奶奶,我找我哥哥,他叫李鶴,他是住在這兒嗎?”茗雨在對方打量的目光中羞怯的縮起腳趾,簡直想奪路而逃。

“是是是,是有個小夥子住在這,就在二樓,你進來我帶你過去。”房東老頭招呼她進門。

李鶴正準備出門,他現在在經常去玩的一個網咖做夜間網管,因為不滿十八年齡不夠,即使他身量很高,超出實際年齡,網咖白天也不敢要他這樣的未成年,只能看在交情上在夜間上班,做點雜活兒,工資比白班低一些。

今天下雨天氣不好,他剛吃了一包泡麵,穿好衣服想出門上班,房東老太太領進來一個人,李鶴在樓梯口碰見她,眼睛瞪的簡直要突出眼眶!

“李茗雨!!!你怎麼……你怎麼來了?!”

乍一看她這副模樣,李鶴腦袋嗡嗡直響,房東老兩口看他們真的認識,轉身避著大雨撐傘回去了。

茗雨披散著的墨髮溼淋淋的覆在臉上、肩上,小臉凍的發青發紫,眼睛紅腫著,顯然是哭過,她渾身水淋淋的彷彿剛從水裡撈起來,小腿露出一截粉色溼透的秋褲,雪白的腳泡在雨水裡,發著青,李鶴拽著她上樓,才發現她走路不利索,踩過的地板上除了留下水痕,還有淡淡的紅色液體。

“你怎麼搞成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茗雨青白的小臉僵硬的抬起,她看著李鶴,原本冷然的面孔驀然崩潰,“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熱淚蔓延在臉上,順著下巴流進衣領,李鶴覺得自己想殺人,兇狠戾氣壓都壓不住!

“究竟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是你同學?還是碰上流氓了?!”

小丫頭年紀輕,容貌生的又好,溫柔秀雅,在學校裡一向引人注目。

茗雨搖頭不理,只顧著哭。

李鶴又忍不住猜測,“是你把我的話告訴你媽了?她打你了?”

茗雨搖搖頭,還是哭,李鶴問不出來,急得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抬起腿踢開一把簡易椅子,椅子“哐啷”撞上牆壁,摔碎成了幾塊。

茗雨嚇了一跳,猛然停止哭泣,抽噎著看向暴怒的李鶴。

“哭夠了?快說!怎麼回事?”李鶴眉眼鋒利,像是被激怒的頭狼,想一口咬死對方!

“是……是…李……李建軍…”茗雨看到他的後槽牙一下子咬緊了,頰線明顯,但卻儘量控制著聲音不嚇到茗雨。

“李建軍怎麼了?”他的聲音沉下去。

茗雨哭的抽噎著:“他…用鑰匙開啟我的門,他親我……還摸我……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地上,還捂我的嘴,我想叫,可是喊不出來……”

李鶴臉頰抽搐著,咬肌僵硬,臉色陰沉的可怕,他蹲下身,蹲在茗雨面前平視著她,嗓音裡彷彿撒了一把沙礫,硬硬的硌人,“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用圓規筆紮了他一下,推開他……就跑出來了……我沒有地方去……”

李鶴鬆了一口氣,面色不那麼難看了,“這個畜牲!!!王、八、蛋!!!”

然後他小聲地問了一句:“那你現在有沒有哪裡疼?受傷了嗎?”

茗雨含淚搖搖頭,“沒受傷,只是跑出來的時候紮了腳。”

他暗暗吁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茗雨,有些犯難,知道她此刻真的是無處可去,決不能再讓她回李建軍那裡!可是難道讓她留在自己這裡?

茗雨不是他親妹妹,茗雨親媽海麗對自己也就那樣,不管不問,還抽空在李建軍面前架橋撥火,雖然算不上多惡毒的後媽,可自己對她也沒什麼好感,斤斤計較,愛佔便宜,還不守婦道!扔下自己女兒和別的男人去鬼混!

看了眼冷的打顫的女孩,李鶴一時狠不下心趕她走,他煩躁的撓撓頭,甩了一下腦袋,無奈的掏出手機,他走到房間另一頭去打一個電話,雖然他臉上表情不快,但茗雨卻聽到他在電話裡用笑嘻嘻不正經的嗓音挑逗一個女孩,拜託她幫自己頂個夜班,下次請她吃飯,說了幾句掛掉電話,扭頭皺著眉頭看她。

茗雨顫巍巍坐在塑膠凳子上,腳下積了一灘水,李鶴衝她喊:“你這樣不行!把溼衣服脫下來,洗個熱水澡,先穿我的衣服,衛生間在那邊。”

他快手快腳動作麻利的開啟簡易熱水器,嘩嘩的放著淋浴等水熱,從床頭尼龍袋子裡扒拉出他唯一的一件厚毛衣,又拿出一條洗乾淨的黑褲子,放到浴室門背後的塑膠袋子裡。

水熱了,他拽著茗雨的胳膊把她扔進衛生間,粗聲粗氣的喊:“毛巾在牆上掛著,你自己拿,洗快點兒,這熱水器有問題,一會兒就不熱了!”

他坐在床上,彎下腰,雙肘撐著膝蓋,深深的俯下頭去,手指插在發縫中,脊背肌肉線條起伏,腰線深深蜿蜒進褲腰。

他已經十六七歲,知道了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可是他沒想到李建軍會對茗雨做出這種齷齪事!他想起過去李建軍對茗雨所表現出的種種慈愛,一直以為那不過是看在海麗的份上,做做面子工程,可是現在想起來,實在讓他心驚,是從什麼時候起,李建軍有了這種心思?是最近?還是,一直以來……是海麗最近不在家,他突然起的心思,還是他一直在等待時機,趁著這次機會終於下手?

他想起李建軍慈愛的撫摸茗雨頭髮的樣子,他攬住茗雨肩膀的樣子,吃飯時大腿不時觸碰到女孩的樣子,越想越心驚,越想越憤怒!

李鶴搖搖腦袋,感到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他鬆開咬緊的牙關,那個令人作嘔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真是讓人不齒!

狹小的衛生間裡茗雨用香皂把臉頰脖子身體搓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把那噁心的氣息通通洗淨,直到把面板搓紅髮疼,才停下,她穿上李鶴的毛衣和褲子,沒穿內衣讓她渾身不自在,褲腰太大往下掉,好在毛衣很寬大,可以蓋住屁股。

她開啟門探頭出去:“哥哥,有繩子或者腰帶嗎?褲腰太大了,我穿不了。”

李鶴從自己球鞋上拆掉一隻鞋帶,掛在門把手上讓她自己拿。

茗雨繫好帶子,褲子總算不往下掉了,她卷好褲腿,站在狹小衛生間裡搓洗內衣,找了簡易衣架卻不知道掛哪。

她出了衛生間,呆滯的站著,手裡無措的拿著衣架,李鶴走過去,撐開摺疊晾衣杆,接過衣架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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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雨躺在乾燥的被窩裡,床板太硬有些硌人,這張木板床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海綿墊子,被子不是冬天的那種厚棉被,顯得有些單薄,床鋪間都是李鶴身上的味道,面板的氣味,香皂和洗髮水的氣味,濃重的菸草味,奇異的融合在一起,辛辣刺激。

李鶴蹲在床腳,皺眉檢視茗雨的腳,扎破的傷口已經被水跑的發白,腳皮發皺,傷口處粉色的皮肉外翻,他用乾淨的紙巾按了半天,血已經止住了。

李鶴煩躁的不行,自己的日子過得苦哈哈,他一向粗糙慣了,連一床多餘的被子都沒有,就床上這個還是批發市場淘回來的便宜貨,唯一的單人木板床還被佔了,自己總不能坐在這一整夜跟李茗雨大眼瞪小眼吧。

他煩躁的時候就想抽菸,從褲兜裡摸出一根,用打火機點燃,跳躍的火苗噗嗤一閃,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從鼻腔撥出,霧氣繚繞。

茗雨躺了半天身上還是發冷,彷彿李建軍的呼吸還在耳邊,她感到害怕又噁心,看著李鶴寬闊高大的身軀憋屈的坐在塑膠椅子上,兩條長腿無處安放,看著少年乾淨的眉眼,安靜的神態,她內心突然很想李鶴能夠抱抱她,就在此時此刻,也許李鶴身上的味道能夠讓她不再回想起那噁心的場景。

“哥哥,我冷,你陪我一起躺著吧。”她掀開被子一角示意對方。

李鶴看看茗雨蒼白的小臉,耷拉著的眼皮,猶豫了一下脫了外套踢了鞋也鑽進被窩。

“嘶,你這怎麼睡了半天被窩還是涼的啊?”他不小心觸到茗雨冰涼的小腿。

年輕男孩的身體火力格外旺盛,李鶴渾身像個小暖爐子散發著熱意,茗雨忍不住挪了挪,再挪了挪,小腦袋靠在了李鶴的肩膀上,身體也貼上他的手臂,這才滿意,鼻端呼吸著有些陌生卻又分外熟悉的氣味,她終於慢慢放下戒備,放下恐懼,在周身的暖意裡慢慢沉入夢鄉里。

半夜裡,李鶴突然被踢了一腳,他煩躁的睜眼看看,身旁的小丫頭不知道夢到了什麼,茗雨驚恐的嗓音迷濛響起:“不要!不……放開我……別碰我……”她忽然驚恐的大喊:“走開!”然後從自己的夢境中哭著醒來。

她不斷小聲啜泣著,發覺那可怕場景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又感到無比慶幸,李鶴在身旁,帶給她一些安全感,可是這不夠,這還不夠:“哥哥,哥哥…你抱著我…我害怕,你抱著我好不好?有人來抓我了…”帶著哭腔的懇求在暗夜中響起。

李鶴知道她是受了驚嚇發噩夢,手比腦子快,已經把人一把摟進懷裡了,茗雨趴在他胸口,眼淚浸溼了他的汗衫,他這才知道,原來人的眼淚這麼燙。

“沒人抓你,不管是誰,敢來老子都把他打跑!睡吧,別怕。”男孩子兇狠的語氣裡帶著安撫的力量,茗雨哭的累了,手指緊緊攥著李鶴的衣角,聽著對方沉穩的心跳慢慢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