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茗雨醒了,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應該是李鶴在洗漱。

她坐起來打量這間屋子,空間倒是很寬敞,三間東屋中間打通,大大的窗戶,可能是聽說這一片要拆遷後來加蓋的吧,明顯是沒住過人。

屋子還是水泥地面,牆上連大白都沒刷,真的是毛坯房子,什麼都沒有。

三間屋子裡只有最裡面放了這張單人木板床,床旁邊一個四四方方的摺疊小桌子,上面堆滿了雜物,空啤酒罐子,菸頭菸灰,吃了沒扔的泡麵盒子,兩隻髒襪子,一隻礦泉水瓶,床腳是一個尼龍袋子,裡面好像裝著李鶴的幾件衣服,大門旁邊扯進來幾根電線,旁邊一個小衛生間,昨天洗澡的時候發現裡面也是光禿禿的水泥牆面,掛著一個簡易熱水器,洗一會兒淋浴就變成了冷水,廁所還是蹲坑,連馬桶都沒裝,除此之外這屋子就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了。

看來李鶴離開家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

李鶴洗完澡出來,看茗雨愣在那裡,他甩了一下頭上的水珠,麻利的找出一件汗衫套上,真他媽的冷!

茗雨愣愣轉過頭,她除了腳有點疼之外,沒什麼問題,昨晚淋了那麼久的雨,竟然連感冒頭疼都沒有,真是奇蹟。

“今天週一,你不上學了?”

茗雨瞪大眼,“我的書包呢?”

順著李鶴的手指,她爬過去拿過床腳的書包檢查,還挺防水的,裡面的書還好好的。

“你收拾一下上學去吧,昨天為了你我美男計都試了,一個美女同事幫我頂的班,靠!你怎麼找到這來了?”李鶴用毛巾擦著頭,說完才想起地址是自己告訴她的,本來想敲海麗一個竹槓,好傢伙,錢沒拿到,給自己找了一麻煩。

“行行行,算我流年不利,你上學去吧。”他揮手趕人。

茗雨問:“那我放學還能來嗎?”

李鶴愣住:“你來這?!你總不能住我這吧?”想想她又不能回李建軍那,誰知道李建軍會做什麼,“出了這樣的事,你找你媽呀,她總不能不管你吧?”

他把手機扔床上,“你給你媽打電話吧,看她怎麼說!真鬧心!”

茗雨拿過來,按了號碼撥過去,聽筒裡傳來冰冷毫無感情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對方已關機,打了幾遍都是這樣。

茗雨眼圈紅起來:“沒打通,關機了。”

李鶴站起來,叉著腰,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媽可真能耐,跟野男人出去一趟電話也打不通,閨女也不管了,這叫什麼事?她走的時候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茗雨搖搖頭,泫然欲泣,一張溫潤的臉楚楚可憐。她突然想起什麼,拉開書包拉鍊,掏出幾百塊錢遞給李鶴,“我…我媽不在這幾天,我能住在這兒嗎?我不敢回去,我給你房租,哥,讓我在你這住幾天吧!”

李鶴沉著臉看看她,又掃視她手中的錢,一把拽過來,扭頭出去了,“真他麼的服了,什麼事都有,什麼世道!”

茗雨起身洗漱,一會兒李鶴拎著一兜熱包子兩杯豆漿回來了,兄妹倆一人佔據一邊桌子,頭對著頭吃早飯,李鶴想,管他的,就當找個飯票了,她給一天錢就讓她住一天,沒錢再趕她走!

“喂,你媽回來你趕緊走啊,我這可住不了你,你也看見了,家徒四壁,我自己還嫌多個影子呢,聽見沒有?”

茗雨怯怯點頭:“知道了,哥哥”。

“我是你哥嗎?你叫的挺順口?”李鶴小聲嘟囔了一句,還別說,這丫頭就是嘴甜,從來到洛城,滿嘴裡哥哥、哥哥沒停過口,有時候李鶴被她叫的還真油然而出一種保護欲,對這丫頭討厭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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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雨在李鶴那住了兩天,一直聯絡不上海麗,眼皮跳了兩天,跳的心裡亂如麻。

第三天下午,班主任把上音樂課的茗雨叫走,海麗的電話打到班主任那,焦急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茗雨,媽給的那兩千塊錢在你身上吧,你回家收拾好東西,拿上錢買一張汽車票,到d城來,三個小時就到,媽媽在汽車站接你!記得別教你李叔叔知道,趁他上班不在家知道吧?”海麗報了一個地址,是個沒聽過的小城市。

茗雨哽咽了,想告訴媽媽這幾天發生的事,可是班主任就在不遠的地方坐著,她說不出口。

“媽媽的那個手機號不用了,卡已經扔了,這是新電話,你記一下,到了就打媽媽的電話,我到車站接你。”

茗雨還想說什麼,海麗那邊一個男人催促她,和她說了什麼,電話匆匆結束通話了。

茗雨心裡亂糟糟,老師看她神情不對,問她怎麼了,她趁機說不舒服請了假回家。

在路邊電話亭撥了那個號碼,“嘟嘟”幾聲響後,海麗的聲音傳來,茗雨一連串追問:“媽!怎麼回事啊,你不回來了嗎?我怎麼辦呀?”

海麗愧疚的解釋:“媽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實話不瞞你,我跟著李建軍兩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以前他鄰居就說過他有什麼弱精症,根本不能生!李鶴也不是他親生的,好多鄰居都這麼傳,還說李鶴媽就是受不了他家暴才走上絕路的,我不能跟他過了,上回他打我你也知道的!”

茗雨焦急的問:“媽,那我怎麼辦啊?我害怕!”

海麗的聲音夾雜著一絲不好意思,她尷尬的在電話裡說:“茗雨啊,媽媽懷孕了,就是你見過的那個叔叔的,我們倆現在就在d城呢,租了房子安定下來了,媽想接你過來啊,可……可你叔叔他說,又要養小的,又要養大的,害怕沒那麼大能力,何況你還要上學……”茗雨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海麗也是愧疚的,趕緊安慰女兒,“可是媽媽捨不得你的,你先來d城,媽媽再好好和你小趙叔叔說說…”

果然啊,自己再一次被丟下了,就像小時候那樣,茗雨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七歲那年被丟下的商場裡,茫然,不解,恐懼,孤單。

沒有聽到女兒的回答,海麗在電話裡試探性的問她:“茗雨啊,你自己…是想跟著媽媽來d城,和小趙叔叔一起生活,還是……還是想回老家去……跟著爸爸?”

海麗剛開始接茗雨到洛城,也是怕孩子長大了和自己不親,將來老了沒人養老送終,現在她又懷孕了,也和男人組建了新生活,自然少了這層顧慮了,雖然覺得很對不起女兒,可一方面心底裡又覺得還不如茗雨回老家繼續跟著她爸,自己又少了不少負擔,可以踏踏實實和男人過日子。

李鶴正巧在家還沒去上班,叼著煙坐在椅子上剪腳趾甲,他看到提前回來的茗雨稀罕道:“好學生曠課,難得啊!”

茗雨沒理他,放下書包,沒力氣一般躺在床上,她不說話,睜大眼睛,眼裡的水霧慢慢聚集,瀲灩動盪,眼淚從左眼流到右眼裡,忽然嘴角用力向下撇去,嗚咽出聲,委屈不已。

李鶴懵了:“你哭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媽打電話了。”

“好事啊,她什麼時候回來?”

茗雨呵呵笑了,笑容如同水面上的波紋,瀲灩易碎,“她不回來了,她不會回來了。”

李鶴皺眉,繃著腮幫子,雙眼直瞪,不耐煩的吼道:“什麼意思啊這?”

茗雨彷彿覺得很好笑一般,坐起來用手背擦擦眼淚,紅著眼圈噙著淚又呵呵笑到:“她叫我回老家,回去找我爸,她不要我了,哈哈,她不想要我了……”她笑的幾乎直不起腰,捂著肚子哈哈笑個不停。

“她懷孕了,和那個男的一起,你見過的!就是你拍照片的那個人,哈哈,她們都不回來了!”

李鶴愣住了,靜靜消化了一下她的話,菸灰太長落下來燙了他一下,他伸手拿起菸蒂狠狠摔在地上,兇相畢露,大吼道:“別笑了,難看死了!”他從小沒見過親媽,更想不到還有這麼不靠譜的媽,茗雨仍是一邊笑一邊哭,他也感到有些艹蛋,這下子別說五萬塊錢了,什麼也摸不著了!海麗既然打定主意不跟李建軍了,那些照片也就成了廢紙,根本威脅不到她了!

他氣的咬牙,有心拿茗雨撒氣,可在屋裡叉腰轉了幾圈,回頭看看,又覺得茗雨有點可憐。

自己是從小沒媽,茗雨是有個不靠譜的親媽,好傢伙啊,自己出去和男人快活過日子,把一個親閨女竟然獨自扔在這了!

茗雨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的告訴他,小時候海麗走了以後,她怎麼每天捱打,因為各種原因捱打,捱罵,捱餓,沒飯吃,餓到暈倒,後來怎麼寄人籬下,怎麼謹小慎微討好身邊每一個人,她說餓著肚子睡覺,她說被鞋子磨破的腳,她說怎麼在垃圾堆裡撿別人不要的文具,她說被人罵沒有媽,笑到後來,她已經說不出話,癱倒在床上,一邊笑的胸膛震動,一邊淚流滿面。

好半天,茗雨停止了哭泣,雙眼無神的望著頭頂灰濛濛的牆壁。最後一縷夕陽餘暉漸漸隱去,在牆壁上消失不見。

李鶴張了張嘴,看眼淚默默無聲的淹沒了那張小臉,他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他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像被一隻手握住了心臟,有點酸,有點疼,有點苦。

他走上前站在床邊,肩膀塌下來,垂著手,想安慰安慰她,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茗雨伸手拉住他,將他的手背蓋住自己的眼眶,熱淚淌了滿臉,李鶴彷彿被燙了一般飛速縮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