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祁澈一連下了兩道密令。
第一,是將沈玉書押入天牢;第二,是命大理寺卿溫以榆入宮覲見。
領了命的常福唉聲嘆氣的傳了聖命,而沈玉書聽聞,神色自若,也未多問,任憑同行的侍衛押住了他的肩膀。
常福卻是一把抓住沈玉書的手腕,恨鐵不成鋼道:“陛下待你不薄啊!你這是何苦作賤自己呢!”
“敢問公公,他殺我至親,滅我滿門,囚禁我,折辱我……”沈玉書輕輕掙脫,說的淡然:“這是不薄?”
常福嘆氣。
他理解沈玉書,可他也理解皇帝。
沈玉書沒錯,錯的是他那有著通敵叛國罪名的父親。
祁澈也沒錯,錯的是他坐在高位,執掌朝政,生殺予奪。
換位思考,這場孽緣之下,誰又無辜?
可一個放不下滿心仇恨,一個放不下帝王身份,又怎麼殊途同歸?
常福搖了搖頭,側了側身,看著那瘦弱的人兒在侍衛的押送下踉踉蹌蹌的像天牢的方向走去,心下淒涼。
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到了天牢外。
押送的侍衛亮了亮令牌,一把將沈玉書推給了在門口候著的獄卒,啐了一口痰,轉身離開。
“沈公子,走吧?”
這天牢味道古怪,是雨後的潮溼加上已經乾涸的血的味道。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連空氣都是渾濁的。
獄卒將沈玉書帶進一個牢房,示意沈玉書進去。
這是一間昏暗狹窄的牢房,四面是牆,只有一門一窗,牆上掛滿了陰森瘮人的刑具。
狹小的視窗透進來一縷微弱的月光,牆壁上佈滿了斑駁的血痕,也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生命流逝的痕跡。
泥土地面坑窪不平,角落裡胡亂鋪了一層溼漉漉的茅草,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子刺鼻的黴味。
“得罪了。”
獄卒面無表情的將沈玉書的雙手綁起,又將整個人吊了起來,道了一聲得罪。
先前斷指的地方傷口還沒痊癒,如今在一番折騰下又漫出了血。
不過沈玉書已經習慣了這種十指連心的痛。
可更痛的卻還在後面。
獄卒從牆上拿起了一條帶倒刺的皮鞭,胳膊高高揚起,手裡的皮鞭接連揮動,呼嘯的鞭梢劈頭蓋臉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頓時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鑽心的疼痛猶如烈火炙烤一般,瞬間佈滿全身。
沈玉書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喊出聲來,可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慄著,汗水猶如雨下。
見他受不住,獄卒停下了動作,嘆了口氣:“陛下口諭,今夜非要打完這五十鞭才行,若沈公子撐不住了,就將剩下的鞭子盡數加在隔壁那沈姑娘身上。”
聞言,沈玉書猛地抬頭,喉嚨裡一陣腥甜,一口血不可遏制的從喉頭湧出,順著嘴角流下。
祁澈他怎麼能這般翻臉無情?
獄卒又道了一聲得罪,揮鞭而下。
不多時,沈玉書的衣袍上混雜著滿滿的汗水和血跡,斑駁的衣襟和皮肉漸漸開裂,血肉模糊。
待到五十鞭滿,沈玉書猛地鬆了口氣,卻是已經快要昏厥了過去。
獄卒解開了他手腕上的繩子:“沈公子好生安歇,明日還有刑罰要受。”
皇帝這是下了決心要折磨著瑤華殿的主子,可偏偏這沈公子又不能死,只能受著。
旁邊那刑房裡關著個姑娘,據說是那詐屍了的沈家嫡女。
獄卒回頭看了看沒人路過,偷偷摸摸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藥丸放在沈玉書的手心:“沈老爺是個好人,這藥可緩解身上疼痛,沈公子悄悄吃了吧。”
沈玉書已然氣若游絲。
*
月明星稀。
祁澈侯在御書房,靜靜瞧著推門而入的大理寺卿,他一身青雀色緞裳,頭上僅戴白玉冠一枚,身材修長,面色清冷,卻散發著十足貴氣,端的一幅矜貴權臣模樣。
難怪會讓秦霄賢那東西死心塌地。
“見過陛下。”
溫以榆面色不改,行了個禮。
“阿榆,你可知朕為何半夜宣你入宮?”
祁澈悠然向後一靠,修長如玉的指節緩緩輕敲在桌面。
“臣不知。”
明月當窗,夜色如畫,輕柔的夜風拂過月影,而祁澈的眸子卻像是淬了冰一樣冷。
“沈玉書被押進了天牢。”
在來的路上,溫以榆已經聽手下上報了這件事。
他不禁佩服其那人的勇氣,竟然膽大妄為到給祁澈下毒。
可祁澈內力雄厚,那毒即使再猛烈,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那沈家公子還是單純了些。
同時最讓溫以榆驚訝的,是祁澈竟然在瑤華殿卸下了所有防備,就連沈玉書對他下了這麼久的毒也不知曉。
說不是動情入骨,誰信?
“跟他一起被押進去的,還有沈佩瑤,不過呢,這沈姑娘是朕的人偷偷押進去的,阿榆可知曉?”
帝王低沉的聲音傳入溫以榆的耳中,卻像一道驚雷炸響,溫以榆的大腦一片空白。
近幾天他也去維也納酒樓尋過阿瑤,可店裡的夥計說她有事離開了幾天。
可怎會暴露身份,到了這天牢?
他呼吸一窒:“陛下……”
“朕不光知你私會沈佩瑤,還知曉那秦霄賢夜夜留宿溫府。”
“親貴之勢,攀附之舉罷了。”
祁澈冷冷開口,聲音不覺間已挾霜裹雪:“朕想溫卿應當知曉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先前溫卿夜闖皇宮給阿書解毒,已是大錯。”
“這敵船一旦上了,阿榆可就再也下不來了。”
溫以榆冷汗淋漓:“臣從未有過謀逆之心。”
“呵。”
祁澈嗤笑一聲,淡淡道:“朕知曉,不然斷不會容忍你胡作非為至今。”
大半夜把人喊過來,自然不會是敲點兩句這麼簡單:“江城那般出了水患,還請溫卿連夜啟程前去治水。”
溫以榆攥緊指尖。
皇帝這時候跟他坦露這些,就是將一把刀懸在了他的頭頂,他如果去大理寺救人或者開口求情,那就是上了敵船,站錯了隊。
連夜調離他,意思顯而易見。
“阿榆,可別讓朕失望。”
祁澈悠悠然起身,披上狐裘,溫潤的聲音如同細細織成的利刃,銳利且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