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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玉書頭痛欲裂的甦醒。

他衣裳上凝著血汙,披散的頭髮上也沾滿了粘稠的血液。

手上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後的從傷口處流出,浸透了紗布。

昨日的鞭子在他的衣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跡,雜亂無章的鞭痕交織在一起,叫人看著就觸目驚心。

“沈公子醒了?”

獄卒探進頭來,道:“昨夜陛下來了,瞧了沈公子的傷勢,然後讓卑職帶一句話。”

“陛下問沈公子,不知沈公子知錯沒?”

皇帝或許到底是心軟了。

昨夜深夜探訪天牢,看著沈玉書渾身遍佈的遮掩不住的傷勢,心中的動搖和怒意不停的交錯糾纏著。

破天荒的讓獄卒次日問這麼一個問題。

只要沈玉書認錯,再寫個請罪書,這件事情就可以翻篇了。

少年忍著劇痛緩緩站起,拍了拍自己的衣袍,冷眼看著門口的獄卒,神色倨傲:“我何錯之有?”

即使全身都是洗刷不掉的血漬和穢物。

少年的眉眼卻是透著堅韌、決絕和淒涼。

獄卒知曉是這個結果,嘆了口氣:“罷了…那沈公子怕是要受今日這刑了。”

皇帝都把人家家裡僅剩的兩個人打進天牢了,昨日又一氣之下賞了五十鞭子,換誰誰好受?

換哪個熱血男兒又可以服軟認罪?

今日領的是二十板杖責。

沈玉書很快就被五花大綁在刑凳上,獄卒取來板子,卸下幾分力道,落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咬著牙,一聲不吭。

隨著板子不斷地落下,沉悶的聲音迴響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沈玉書的面色很快就蒼白如紙,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

疼,太疼了。

可即使這樣,他用力壓制著疼痛,目光堅毅,毫不示弱。

祁澈想用他的阿姐拿捏他是何等容易,可已經被逼瘋了的少年卻是燃起了血性。

還有那一隻腳踏入絕境的瘋狂。

獄卒很快打完了板子,門口計數的小太監看了看躺在那的血人,齜牙咧嘴的點了點頭離去。

而沈玉書的面容早已因巨大痛苦而扭曲變形,周身也在不斷髮抖。

陰暗潮溼的牢房裡,空氣中都瀰漫著血腥味。

“沈公子,要不您跟陛下認個錯吧,就算丟了臉面也不能苦了自己是不?”

獄卒咂著嘴看著眼前少年這副悽慘的模樣,到底是於心不忍,出口勸著。

“認錯?”

沈玉書掀了掀眼簾,氣若游絲的淡淡道:“若是我一人,我大可丟了這臉圖個活命,可現在不一樣。”

他的阿姐沈佩瑤就在隔壁。

祁澈此時逼他表態,何嘗不是逼沈家表態?

父親忠心耿耿一輩子,他卻要跟罪魁禍首認罪,怎麼可能?

可沈玉書還真是想錯了帝王的意思。

此時的昭辰殿,祁澈皺著眉聽著那小太監的彙報,手裡把玩的佛珠都頓了下來。

“他真這麼說?”

“是。”小太監點了點頭:“奴才親眼看著沈公子受刑的,20板都打完了奴才才離開。”

昨日的五十鞭和今天的二十板他們放了水,也並未打的太狠。

宮裡的人都知道這沈公子是皇上的心頭肉,如今犯了錯進了天牢,可看皇帝的態度卻是顯而易見。

帝王若真的不留一點情面,早在他認罪的那一晚就人頭落地了。

可沈玉書不光沒有丟了性命,還是全須全尾的進的天牢。

所以他們放了放水,只用了尋常的五分力道。

可誰料想沈玉書未曾習過武,身子又被毒藥和各種折磨摧殘的厲害,早已是一具外強中乾的軀體。

因此即使放了水,沈玉書還差點丟了一條命。

天牢裡關了很多犯人,有貪汙枉法的,有通敵叛國的,有衝撞龍顏的、有寵妾滅妻的……

可這給皇帝下了劇毒還能活著進來的,倒還真是第一個。

甚至還不是西陵第一個,而是翻遍古籍記錄都再也找不到一個出來。

可以說是史無前例了。

而祁澈不再說話,心下是無盡的迷茫。

明明錯的是沈玉書,欺君犯上的、大逆不道的都是他。

他都已經沒有治他的罪了,昨夜自己分明想給彼此一個臺階下,可阿書他為什麼不領情。

沈玉書曾經又不是沒有求過饒,又不是沒有認過錯,怎麼如今就不可以了?

是,沈玉書想復仇可以,可他分明解釋過了,沈樹之犯得是誅九族的大罪,他難不成還大慈大悲的饒了他,放這權傾朝野的左相活著離開,以後再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他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爬到了這個位置。

硃砂御筆,定的是天下生死,謀的是江山太平。

他從沒有嘗試過如何好好地愛一個人。

原本想著,讓沈佩瑤進宮會牽制沈玉書一些,讓他死心塌地的留在他的身邊。

可祁澈沒想到,沈佩瑤帶給他的改變卻是如此之大。

原本想著,若是沈玉書不乖,他就拿沈佩瑤開刀,以儆效尤。

可他真到了這一步,忽然就不敢了。

他思緒飄飛,忽而想起了曾經有個夜晚,沈玉書對他說:“你想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狗,在你身下喘息求饒。”

又想到了那夜沈玉書眼底的狠絕,他說:“可我不是,你若不殺我,我會是一頭咬死你的狼。”

祁澈第一次害怕了。

若是自己折斷了沈玉書心頭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年輕的帝王在政治上手段狠辣、冷血無情,可此時此刻卻突然升起了那種事與願違的無力感。

他想逃避,可沈玉書的模樣卻一遍又一遍刻進他的記憶裡,像是鋒利的刀刃,不停的在心口割著。

他朝沈玉書奔赴,沈玉書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推開。

他縱容他一次又一次的以下犯上,給了他無上的殊榮。

可為什麼,為什麼?

常福和小太監見狀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空蕩蕩的大殿只剩祁澈一人。

終是忍受不住,抬腳走出了昭辰殿。

帝王負手在月色下孑然而立,如一棵凋盡了枯葉的樹。

緘默的。

遙望了一夜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