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小宮女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身邊來了個民間姑娘的事情在未央宮不是什麼秘密。

那女子性格豪爽,頗得皇后娘娘青睞,待她們也極好。

“那姑娘是前一陣子應邀來到宮裡的,是皇后娘娘的朋友。”

小宮女接過了沈玉書再一次遞過來的金子,道了聲謝,藏在袖中。

“陛下體恤娘娘,怕娘娘在宮裡無聊,就特意為她和那姑娘牽了個線,不過說來奇怪,陛下九五之尊,又是怎麼認識這樣一個奇女子的。”

沈玉書久久的盯著她,直到盯得小宮女有些害怕的後退了兩步,才猛地收回神色。

怕嚇著這個小姑娘,語氣強撐起幾抹溫和:“多謝姑娘告知,還請姑娘保密。”

小宮女點了點頭,抬腳就離沈玉書又遠了幾步。

這本不是秘密,告訴他也無妨,只是他身上突然迸發出的冰冷感讓她有一種如墮冰窖的感覺。

惹不起,躲得起。

而沈玉書顧不上其他了,轉身出了昭辰殿,腳步漸漸的遲緩,步履蹣跚,彷彿沉重的腳銬又一次困住了他的雙腿。

走到沒人的地方猛地雙膝一軟,癱在了地上,可笑的搖了搖頭。

他這段日子的信仰就在此時坍塌了。

祁澈竟然知道。

祁澈竟然一直都知道。

祁澈竟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阿姐還活著。

他費盡心思將人安插在皇后身邊,不就是還在提防著他,給他上了最後一道枷鎖。

沈玉書突然冷汗淋漓。

如果皇帝知道了這一切是自己所做,怕會對阿姐動手。

那所有孤注一擲的瘋狂就在頃刻間化為廢墟。

他的眼神無神的遊離著,黯淡而疲憊,似乎迷失在無盡的迷霧之中,亦彷彿被這困境壓得喘不過氣。

為什麼……

為什麼?

他分明已經熬過了那九蟲之毒,熬過了那鐐銬加身,熬過了那斷指之刑,還熬過了噬魂散的反覆折磨………他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分明快要成功了。

可偏偏,祁澈這招釜底抽薪給了他沉沉的當頭一棒。

沈玉書痛苦的蜷縮著身子,嘴巴不由自主的咧開,露出打顫的牙齒,牙冠緊咬著,從牙縫裡擠出痛苦難當的呻吟聲。

生來溫潤的臉上滿臉的瘋狂和仇恨,整張臉都扭曲不堪。

大滴大滴滾燙的眼淚情不自禁的流了下來,砸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毫不留情的咬了上去。

鮮血順著他潔白的手腕緩緩流下,滴在漆黑的泥土上。

落日的餘暉穿過稀疏的花樹灑落在他的身上,光影斑駁,慘淡如霜。

沈玉書發洩完了,渾身顫抖,像個孩子一樣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明明已快到初夏,他卻冷的厲害。

“沈公子,咱家可算找著你了。”

正在他崩潰之時,常福焦急的聲音從後面響起:“哎呀你……對陛下說了什麼?”

沈玉書一瞬間止住了哭,木然回眸,紅腫的眼睛已經代表了一切。

“陛下發了好大一通火呢,眼下正傳沈公子你過去呢,快隨咱家走吧。”

常福上前去拉沈玉書:“陛下昨日就醒了,非要跟咱家說今天想給你個驚喜,這才讓咱家替他瞞著。”

沈玉書呆在那裡,回想著方才帝王夢魘所說的話,後知後覺。

在祁澈昏迷的這幾天,他也不是第一次夢魘說夢話,只是今天說的格外多了些。

而自己偏偏放鬆了警惕,

沈玉書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皇帝真是好算計,也真是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他麻木的站起了身,感覺喉嚨中彷彿被一團無形的東西堵塞,令他難以呼吸。

善於察言觀色的常福看出了他的不對勁,試探性的開口:“沈公子……?”

“公公。”

沈玉書怔怔然的開口,眸中盡是絕望:“我……”

“到底發生何事了?”

常福哎呀一聲,拍了拍大腿:“這兩個人有什麼誤會只要好好說都可以解決的呀!偏偏你這般模樣,陛下也在殿裡發火,這可讓咱家怎麼辦啊!”

“沈公子,快走吧,陛下畢竟是九五之尊,你好好認個錯,說幾句好話,大家的日子不都好過了嘛,沈公子你都不知道方才陛下就在昭辰殿裡拿天子劍砍死了一個小宮女,那當場血濺三尺啊!”

一炷香前。

沈玉書前腳剛出了昭辰殿,祁澈就悠悠然睜了眼,先是將那皇后娘娘身邊的女子押進了大牢,又抽出天子劍斬了那受賄了的小宮女。

可憐的大冤種小皇后又一頭霧水的被趕回未央宮關了禁閉。

沈玉書無助的一笑,灰敗的搖了搖頭:“這回怕是不行了。”

“哎呀沈公子,咱家可是親眼看著陛下把一顆心都捧給了你啊,有什麼坎過不去的呀,你說……”

“祁澈身上那毒。”沈玉書愴然一笑,打斷了他:“是我下的。”

常福噎了一瞬,頓時五雷轟頂,甚至已經來不及管沈玉書直呼天子姓名的大不敬之罪了。

“公公,您也算對我有恩。”

沈玉書淒涼一笑,深吸幾口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陛下喜怒無常,這番過去怕是九死一生,沈某不願意再牽連無辜,您到了門口尋個由頭在外躲上一會吧。”

*

沈玉書一步一個腳印來到了昭辰殿,回首看了看自己一路留下的足印,那沾了泥巴的鞋印有的深有的淺,一如他這些年走過的路一樣。

一個世家公子的路,還沒一個常福太監的路好走。

看著常福一步一回頭的離開後,沈玉書毅然決然的推門走了進去。

祁澈分明哪有方才病了的模樣,他明黃龍袍加身,眼底盡是嘲諷。

兩人靜靜的僵持了片刻。

沈玉書苦笑。

撩起袍子規規矩矩、安安靜靜的。

跪在了他的面前。

默不作聲。

“沈玉書……”

祁澈並未喊他起身,而是嘶啞著嗓音,深深凝視著面前那人:“你當真給了朕這麼大一個驚喜。”

帝王目光牢牢的鎖定在了摯愛之人的身上,等待著他的解釋。

可沈玉書卻是無動於衷。

他像是認罪了。

認下了他所做的一切,認下了這足夠誅九族的罪。

祁澈怔怔的看著他,眼角略微有些泛紅,像是不甘又像是酸澀,就連一貫沉穩倨傲的聲音也顫抖了幾分:“阿書……”

“朕對你不好嗎?三番五次……你為何不站在朕的角度想一想!”

“甚至你曾經刺殺朕、欺騙朕,朕都忍了,朕真的以為你想通了,理解了朕!你讓朕怎麼辦,你讓朕又怎麼辦?”

“沈玉書,你告訴朕。”

祁澈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坐上這個位置,你又該怎麼做,你父親沈樹之是謀反,朕誅你九族,又有何錯!”

而沈玉書卻是規規矩矩的叩首,答非所問:“求陛下放過阿姐。”

祁澈氣極,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