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是真的不想上班了,什麼都覺得累,身累心更累。其實工作也挺簡單的,就是覺得累,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太想和人打交道了。

其實當豬有什麼不好?有吃有喝的,長膘了拖出去一分兩片,再分成上千片進人的口裡,被嚼成上十萬份吞進胃裡,變得不計其數被拉出來,最後透過汙水管進入化糞池,排入萬里長江進入無限大海,永恆了!!

我不敢說給一朵聽,怕她認為我沒前途。有此時的寧靜也不錯啊,有個女人在旁邊,幫你扇扇子,不多久前還做飯給你吃,再不多久前還讓你趴在她身上做。也該知足了。

一朵說:“你是怎麼了?現在的你沒有以前那樣意氣風發了,幹什麼都有一股子自信的樣子。”

我說“風發個毛!”

一朵嘆口氣,說:“完了,這孩子青春期來了!”

我也嘆了一口氣,一口氣籲完電就來了。我伸著身子開啟燈,眼睛一下被燈光刺痛了,再睜開眼時,看到一朵赤裸的身上白花花的,很耀眼。

一朵下意識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胸脯,那動作是祖先留下來的,把羞恥都一併遺傳了。一朵說:“看什麼看?”

我就不看了,如果說一個人什麼時候更能夠體會生命,或許生病後算一個。

我不知道上帝為什麼要我在那個時候生病,對了,我不信上帝。反正我病得厲害,是那場夏季裡襲擊那座城市的一場病毒。可是我沒有出門呀,可見病毒們是多麼的厲害。

在打針的時候,醫院裡坐著一大排有氣無力的患者,眼神發散,讓我感受到了人和病毒之間的拉鋸戰。這種拉鋸也在我的身上進行著,我想思考,但身體的疼痛不讓,我想活動,身體卻沒有一絲力氣。一朵戴著口罩,坐在我旁邊,她是我的女神,我唯一的依靠。

我給自己請了假,也打電話局長給她也請了假。這點小面子他還是給的,他還說,注意不要交叉感染。語氣中帶著曖昧,像我打電話時頭昏的症狀。

至少我覺得,梅莓也好,烏烏也好,都離我很遙遠了,不管是時間上,還是空間上,如同衛星們就那樣圈著轉,絲毫沒有意識到別人的存在。但這種想法只是存在我的意識中而已。

嫂子給我打電話來的時候,我高興壞了,終於有機會討好一朵了。這時病好得差不多了,老陳對稿子也還算滿意,除了叫我好好休息以外,忽然關心我叫我別和亂七八糟的人一起混。我想,媽的,那老資得辭職離開他這個王八才行。

嫂子打電話說:“補不好。”見我沒說話,又趕緊說:“漢口這邊的店子都跑遍了,都不願意補,說補也補不好。”

我就像高露潔廣告中的那個小女孩得了蛀齒後,可憐兮兮地說:“那該怎麼辦呢?”

嫂子蠻可惜地說:“沒辦法,你還是給她吧,至少是個心意。”

我說:“我買個破衣服給她她要罵死我的,再說她也討厭我抽菸,要是要我戒菸,豈不是斷了我的活路?”

我忽然想到武漢這麼大的熱天,嫂子在外面東一家西一家地跑,也盡了心出了力,一個女人圖個啥?我說:“算了,改天我來拿得了,反正這件衣服也是穿不出門的。”

她說:“你現在來拿吧。”

我低聲說:“正在上班,下班了我直接過來。”

她說:“我在大世界門口等你。”

我說:“不用,我到了給你打電話,外面熱得死人。”

我把腳放在辦公桌上,仰著臉抽菸。打字的小丫頭片子說:“看看,像在吸毒!”

我笑著說:“你又不是我老婆,你管那麼多幹嘛?”然後朝她吐一口煙過去。她咯咯笑了起來,說:“你那得意樣子,多幸福啊!”

我忽然感到自己真的很幸福,我得抓緊時間才行。不到下班時間,我對小丫頭說:“老陳問我,你就說我上廁所去了,最近便秘,可能要拉到下班。”

小丫頭說:“去吧,最近像是走桃花運。”

我溜了出來,給一朵打了個電話,叫她務必今天晚上要到我那裡去,她問:“為什麼?”

我說:“不為什麼,病好了想做了。”

外面真是熱,才出門就一身汗。坐上公汽過江到漢口時,已經六點多了。在圖書大世界的大門打了個電話,嫂子出來,手裡還是提著那個被我用菸灰燙破的袋袋。我見她來了,獨自往一邊的街道上慢慢走去,我怕她的熟人碰見了。

走了幾百米以後,嫂子跟了上來,說:“你真是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行為。”

我說:“這不是心虛得慌嘛。”我接過袋子,說:“請你吃飯。”

嫂子說:“該我請你吃飯,在漢口這邊應該是我請,武昌你請。”

我說:“那哪行啊?幫我跑來跑去的,應該是我請。”

沒想到為這個簡單的事情我們爭翻了天,她一氣之下一個人就走了。我只得追上去,說:“你請我,行了吧。”

她停下來,打量著我。我驚奇地看看自己身上,除了一身汗也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啊。她一本正經地說:“我不認識你。”

我哈哈大笑起來,不小心汗滴入眼睛,眼淚一下被逼出來了。

她看我擦著眼淚,說:“邊笑邊哭的,搞什麼?”

我問:“你剛才搞什麼?”

她說:“我是和你逗著玩的。你還真是認真了。”她過來挽著我的手,就像在寧波時一樣。

那天吃飯時和她很開心,又很溫馨。說說笑笑的。但是我沒有想到這是至今為止的最後一次,只是後來聽人說她一個人離婚了去了深圳。其實我本來是不想在這裡就寫出這些。但是,在寫的時候心裡總是酸酸的,忍不住寫了出來。

我想問問:嫂子,你現在在深圳還好嗎?我非常不好!

吃完飯我送她上車我就回家了,其實內心裡還想和她在一起一個晚上,可以沒有性。只是想抱著她,讓她哪怕心裡平靜那麼幾秒鐘。

我沒有提出來,她也沒有說。直到要上車的時候她說她要回去給婆婆燒水洗澡了,說她婆婆最近生病沒有人照顧。

我回來的路上心裡還是很高興,我想一朵肯定還在家裡等著我吧。武昌和漢口,盈盈一水間,真是隔山容易隔水難。在悶熱的車上,只有緩緩到長江大橋時才感到一點涼風。回到家裡時,一朵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前兩天我病了她也是累得夠嗆。

我沒有弄醒她,輕輕地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她從來沒有像睡著了這樣乖過,小時候肯定是經常捱打的隊伍,屁股肯定被打紅過,打腫過,我幾乎都能想像她小時候扎著小辮子到處跑的樣子了。

但我還是忍不住弄弄她的睫毛,摸摸她的耳朵。她只是把手習慣性地揚起來往那裡一揮,像趕一隻蒼蠅。

我抓住她的手,把手放在她的身上。然後又盯著她,像是要盯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我要盯著她一直到海角天涯。

如果可能的話,我娶她一定會和她一起去海南,在一個夏季,遠離這片悶熱的地方。

或者說以後我就保護她,不讓別人欺負她……

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眯開了眼睛,說:“想誰想得這麼入神?”

我說:“想你呢。”

她坐起來,說:“搞笑,我在這裡你還想個屁。”

我連忙去拿毛巾過來,幫她把臉上的汗擦了。

她又說:“真乖的兒子。”

我說:“你莫瞎放屁呢,充大我要打人的!”

她把臉伸過來,說:“你打呀,你打呀!”

我說:“第一次原諒你。我給你買了件衣服。”

她睜大眼睛,說:“是吧?拿來!”

我低頭說:“不過先說清楚,你別罵我。”

“你給我買衣服,我罵你打鬼!”

我把衣服從袋子裡拿出來,說:“這,上面有我抽菸不小心燙了個洞。”

她啊了一聲,翻來覆去地找,終於在肩膀那個地方找到了。我說:“你別罵我,我都託人在外面找了好幾天的店子來補的,補不好。”

她說:“不怪你不怪你。”她一抖開,往自己身上一量,說:“挺好看的。”

我說:“是啊,不知道怎麼回事燙個洞。要是洞在襠那裡還省點事,在這裡不省事還難看。”

一朵望著我笑了一下,然後說:“不要緊,我頭髮長,可以蓋住的。”

我埋怨說:“那多熱啊,我看見你那一頭頭髮要多出五滴汗。”

她說:“我要穿,穿了我們出去逛街好不好?”

我說:“好啊!”

我要一朵穿上那套黑色的內衣,反正外面的旗袍是紅色的。她要我到外面去,讓她把衣服換了。

我心想,是的,看到她赤裸裸的身體,然後套上這套衣服,有辱斯文。

可沒有想到她竟然讓我等了十五分鐘。我煩了,踢門,說:“你又不是穿婚紗照,搞這半天我都得心臟病了。”

一朵怯怯地把門開啟一條縫,我的天,這不是慈禧太后旁邊的丫環嗎?我說:“你得把頭髮給挽成一個髻才行,哪有穿旗袍的披頭散髮像個女鬼。”

她把頭髮用髮卡卡在上面,果然就清爽多了。我拉著她,說:“走,到街上亮個相!”

一朵死不肯走,一隻手拉在門框上。說:“醜死了!不去!以後不能見人了!”

我放開她,說:“去吧,真的很漂亮,就是這熱的天是有些不合適。”我知道她是小伢玩鞭,既想又怕,也懶得強求了。

一會兒,她又有些不甘心,說:“我們出去走一下。現在天晚了,也沒多少人注意的。屋裡熱死了。”

我就著給一個臺階她下,說:“是的,武漢的路燈又不亮,走在人行道上沒人注意的。”

那天晚上我們走到了哪裡呢?像是一種迷幻,我們在天堂行走。

天堂裡的街道是昏暗的,依然很熱,但還是有些熱風在吹拂,行道樹下,汽車走過時一陣熱浪襲來,一朵挽著我的手,她那樣不合適宜的穿著走在街上,迎面而來的漂亮短裙女孩,從旁邊一閃而過的牛仔褲的滾圓屁股的女孩,都會把眼睛來看一下這個來自人間的另類。而我,則像個流氓,穿大大短褲,穿著拖鞋,大搖大擺在天堂裡帶著不屑的目光。

兩個穿著軍裝的人走過來,對著一朵吹著口哨,我大笑。

一朵拉了拉我說:“回去吧,的確有些扎眼。”

我點點頭,我就拉著她,在那個昏暗的人造亮光下奔跑。

回到家裡時,兩人全身都溼透了,我對一朵說:“其實我早就受不了啦!”一朵哈哈大笑起來,用腳使勁地踢我,說:“你是個害人精!”

我仰面在地上,大口地喘氣,說:“像一次另類的愛,很刺激。”

她也躺在我旁邊,把漂亮的衣服弄得髒兮兮的,把一隻手放在我胸膛上,我握著她汗津津的手,問:“你會嫁給我嗎?”

一朵肯定地說:“不會,你這個人是危險人物。”

我失望地說:“那就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然後我坐起來,把她的衣服從小腿那裡,慢慢地向上剝,像剝一隻香蕉,然後在她的腰間停止,把旗袍就挽在那裡。一朵只是閉上眼睛,用身體來配合著我的行為。

在那個夏夜,紅紅的東西在不停地在眼前曖昧地晃,一朵的臉在雪白的燈光下晃……

地板的冰涼給我虛偽的大腦冷卻,一朵在旁邊,問:“你今天怎麼這麼快?”

我咕噥著說:“別說話,我不朽了。”

第二天的天然光亮把我們從天堂里拉了回來,電扇還在呼啦啦地吹著熱風。我和一朵在衛生間裡,把人間的身體置於水流之下,沖刷著天堂的痕跡。

她時不時地給我撓著癢癢,開心得放肆大笑。我假裝得很委屈,輕輕地哀求她放過我。然後趁時揩她的油,摸她的白屁股。

當一切安靜下來,一朵在那裡慢慢地穿著衣服,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一位淑女就打造在我的面前。我抽著煙,吐著霧。

一陣敲門聲把我嚇一跳。一朵趕緊穿好衣服,問:“是誰?”

我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我看一朵穿好了衣服,也找件衣服套在身上。出去開啟門一看。

是梅莓,她手裡拿著一條煙,是我最喜歡抽的煙。她的臉上冒著汗珠,見我待著茫然不動,說:“你把我堵在外面幹什麼?不會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我連忙讓開,說:“哪有,只有一個朋友才過來,找我借書看。”

她一聽,就站立在門邊,問:“是男的還是女的?要是女的我就走的。”

我說:“是女的。”

這時一朵打扮整齊地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對我說:“我先走了,有空我再過來玩,書看完了還你。”

梅莓驚異地看著我們倆,自然看出了我臉上不自然的神色。不知道為什麼,對於撒謊,我總是騙不過自己。我忘了給一朵打招呼,她神情自若地走了出去,這更增加了我們虛偽的可能性。

門被一朵關上。我和梅莓就站著,僅僅兩秒鐘,梅莓把煙往地上一丟。哭著說:“你騙我!你明明昨天晚上和她住一起的!”

我理虧,沒有說話,只是很可憐地望著她。這更增添了她的憤怒。她搖著我的肩膀,說:“你說呀!是不是?”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那裡嗚嗚地哭。我半天才說:“是的。”然後點一根菸坐下。

她聽了,說:“你是個騙子,無恥下流骯髒!”

我輕輕地說:“是的!”

“你是流氓,是畜生,禽獸不如!”

“是的。”

梅莓把她在大學中文系所學過的辱罵的詞都用在我身上,我都說是的。我的確也這麼認為。梅莓罵夠了以後,就在那裡哽咽著。看著她傷心的樣子我頭都要爆炸了,我想起了那天深夜烏烏對我的一幕,對我的精神上的打擊。我完全能理解梅莓此刻的心情。我說:“對不起。”

她問:“難道我就在你眼裡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嗎?”

我搖搖頭,我說:“我不知道。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如果那天你不打破我的頭,如果那天你讓我和你睡覺,可能就沒有今天這樣的事了。”

她吃驚地問:“為什麼?”

我說:“我失戀了,我需要一個女人。”

梅莓沒有說話,臉色漸漸平靜下來。我正準備開口問她怎麼今天有時間過來時,才想到她在放暑假,才不過半月的功夫,時間就把我原來的記憶磨蝕了。

人生過得最痛苦的時候,有的人認為時間很慢,而快樂的時候,時間則很短。就像我和她那樣坐著,不知道從何說起,是過去還是未來?我們坐在兩個圈圈裡,無法突破對方的心裡情感。

梅莓是個好女孩,我知道,她不論怎樣說我這不行那不好的,其實是把我放在她心裡的一個重要位置。

我不能再傷害她了。我看著她說:“還有件事沒告訴你呢。”

她抬起頭,好像並不在乎我所要說的事情了,難道還有比這更難過的嗎?我逃避她的目光,輕輕地說:“烏烏威脅我,要和我和好?”

梅莓睜大眼睛,問:“她拿什麼來威脅你?“

我說:“不知道,反正挺難辦的。無非就是來我單位裡哭哭鬧鬧的,搞得不好還要到你那裡鬧,她總認為是你破壞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梅莓說:“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茫然地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你應該知道她的脾氣,她是做得出來的。”我也知道,即使我和梅莓一起並肩,也鬥不過烏烏。但是我決定了,在這件事上不能讓梅莓受到任何傷害。

在某種程度上,梅莓就像我的一面鏡子,我原來未戀愛前那樣純的鏡子,可是我已早不是原來的我了。

我一直奇怪,梅莓為什麼會喜歡我。今天,我想她應該能夠把心裡話說出來。我問:“梅子,你到底喜歡我哪一點啊?”

梅莓說:“你記得上學的時候嗎?我比你低一屆。”

我知道,她的確比我和烏烏低一屆,我和烏烏是同班同學。

“是啊。”

“那你記不記得那一次你和學工處主任發生衝突?”

“不記得。”事實上我真的不記得了。

“那時你把圖書館借的一本書搞丟了。”

“書名是什麼?”還沒等她回答,我就想起來了,讀書幾年和那個學工處的譚某積怨太深,搞了幾次,打架就那一次,結果把手上的書放在花壇邊上忘了拿。後來大食堂資訊欄發尋物啟事後書就回到了手中。

我說:“是一本叫《**》的書。”

“是啊,你知道是誰撿到的?是我!你後來被他們拉到學工處後,是我幫你撿的。”

“哦,我還真的不知道。”

“還有一次開系大會,你在下面說話被系主任叫上臺。”

“我知道,那次他在上面不停地吱吱歪歪,我就在下面說話,他就叫我上臺去說。”

“你記得上臺你接過麥克風說了什麼嗎?”

“說他浪費我們學習的寶貴時間。”

梅莓笑起來,說:“我就喜歡你說真話。”

我垂頭喪氣地說:“過去的事了。”

梅莓說:“你要知道我從小受的家教非常嚴格,可能就喜歡出格的男孩吧。然後我知道你和烏烏在談朋友,再然後我就想辦法認識烏烏,這樣就可以接觸你了。”

她接著說:“那時候看你和烏烏在校園裡牽著手走過去,我覺得你很幸福。我很高興。”

我站起來,說:“不說這些了,沒意義,你根本就不瞭解我,我在你心中只是一個想像的影子而已。”

我本來想說我們分手吧,結果一想,我和她在一起過嗎?是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樣描述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毫無疑問的是,拖得越久,對她的傷害就越大。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我對梅莓說:“我們結束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吧,我不想傷害你。”

梅莓說:“可是你已經傷害我了!”

我說:“你知道我也不願意這樣,可我現在能怎麼樣呢?我都快瘋了。”

其實現在,我只要一出門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小說提供了一個九十年代末的武漢場景,如同在電影佈置中的一樣,在電影拍完後,就會被重新佈置得面目全非。

可是武漢,在這個場景中不緊不慢地變化著,直到今天,我幾乎再難以尋找過去中那些事實的發生地,不管是梅莓還是一朵,都從這個場景中消失了,其實僅僅是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而已。

很多故事還是在一些不同的人身上上演著,如同一部小說,進入了第二第三部曲……而自己慢慢進入旁邊觀者的角色,退居幕後地冷眼相對,而翻出的記憶中,總是會被自己莫名其妙地美化,開始形成一種“變型的文字”。

但是不論如何,有些事情的本質是不可能被變性的,就如同梅莓竟然做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梅莓對我所說的結束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細說著,我應該如何如何有進取心,怎樣怎樣地有出息等等。我知道她是當老師當慣了的,把我看成一個調皮的學生,想引向正道,我絲毫不懷疑她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師,非常稱職,她能容忍你的錯誤,來幫助你,讓你成為她心目中應該達到的位置。

而我又能怎樣?只是為了生活而忙碌著,完成一些自己願意或不願意的一些事情。在這過程中,所有的慾望都已經成為長江裡的某塊石頭,被水衝到一個角落裡,在那裡一躺就是上萬年,上十萬年,連石頭都懶得去想自己所經歷的過去。

梅莓在那天離開我之後,直接坐車去了黃州。

那天我去上班時遲到了,被老陳說了一氣,他說:“年輕人,做事還是要有規矩,你可以不在乎那遲到的幾塊錢,但你得努力地讓工作有秩序。你的私生活我管不了,工作上的事我還是有責任來幫幫你,你這個月你自己算算來了幾天?”

我把桌子一拍,我說:“你少來教訓我,你以為你資格老又怎樣?我遲到了,你能把我麼樣?你這個辦公室的多少事是我來完成的你心裡有數嗎?我經常晚上在家裡加班你心裡有數嗎?”

我把話一說完,拍屁股下樓,走到街上。我不知道老陳在後面是怎樣的心情,我就走在街上,氣呼呼地踢了旁邊一個垃圾桶一腳。心裡一想,媽的,又不是垃圾桶惹我,又過去把它扶起來。

天真的很熱,整座城市如煮沸了的水熱氣騰騰。我就靠在一棵樹上,點著一根菸,看著車流,看著城市,好像是遊戲中的畫面。而我,正是一個玩家操縱的角色。玩家此時也不知該往哪裡走了。

我不信上帝是造人的元兇,但我信他在操縱人們在世上的這些無法擺脫的事情。

操上帝他媽一下!

我那時還不知道梅莓去了哪裡,想打個電話問一下,總擔心出什麼事。但覺得這樣,又成了以往那種不明關係的憑證。我很想打個電話給一朵,怕她為我和梅莓的事生氣,又怕她為我著急。

但是我一個電話都沒有打。我在旁邊的一個小攤上買了瓶水,說:“媽的,熱死人。”攤主是個太婆,把水遞給我說:“哪熱得死人呢,武漢市人口都從四百萬熱到現在的八百萬了。”我一想也是,便丟了個生硬的笑容過去。

生活還是要繼續,工作還是要繼續……

我又走回了辦公室,看到老陳在他那間獨立的辦公室裡抽菸。我走進去,說:“莫生氣,我就這德性。”

老陳笑了起來,丟一支菸我,說:“還是為失戀的事?”

我說:“哪裡,是為了能早點失戀的事。”

然後就和他東扯西拉了起來。

傍晚,局長給我打電話來了,說孩子的分數出來,形勢很不樂觀,大概差一類線差好幾十分。我說你打電話給教授問一下。他說打了,現在誰都不能打包票。問我能不能一起吃個飯。我一想,也沒什麼事情就答應了。

我給教授打電話,教授直接說現在不能定,吃飯怕不太好,到時候辦不成覺得欠人情。我安慰他說不要緊,吃個飯沒什麼,局長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如果你能肯定辦不了,直接跟我說,我跟你講,這個事很重要。教授說,那就一起吃個飯吧,把事情講透。

其實我根本無心吃飯,在飯桌上我懶得說話,一個人喝著悶酒。我只想醉了拉倒,屁事不想。局長說了幾個酒桌上的笑話,見我還是不開心,但我還是一言不發。局長裝著惱了,對教授說:“你看你的學生,吊得不行!”

教授笑著說:“這些事我可管不了。”

局長望著我說:“看你是不罵不爽,一副沒得出息的樣子。失個戀成這個樣子,那個朵朵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我說:“沒有在一起。”

“哈哈。”局長笑了起來,說:“你還逃得過我的火眼金睛?”

我說:“色眼金睛吧!”我接著說:“教授能幫你肯定會幫的,幫不上莫怪。”

局長眼睛一瞪,說:“什麼話?我得什麼怪?不是為小孩的事請教授都請不出來。算是個理由一起吃個飯。”

教授就在旁邊總那樣笑眯眯的。

晚上吃完飯局長開車送我回家了。他非要上樓看一下,只得那樣了。當我走到樓梯門口時,發現梅莓坐在那裡,兩眼無神。我連忙說:“華華(局長小名),你先回去。”局長一看也知趣,便拍拍我的肩膀後咚咚地下樓去了。

我拍拍她,說:“怎麼啦?”

梅莓一下哭了起來,看樣子是委屈得不行。我連忙開啟門,把她扶進去坐好。

梅莓說:“我去烏烏那裡了?”

我吃了一驚,惡狠狠地說:“誰要你去的?啊???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梅莓哭得更兇了。

我說:“我的事不要你管,你別摻合,行不行?”

看她那樣子,很想再發脾氣,一想這熱的天,一個人跑那遠,也不容易。我倒了杯涼水給她,說:“喝吧。以後別管我的事了,你是在幫倒忙。”

梅莓不接,過來抱著我的頭哭了起來。我心裡一酸,不知道那個女人是怎樣對待梅莓的,本來酒喝多了容易傷感,眼睛裡不由得流下淚來。水杯也掉在地上,啪地一響。

我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子樣的。我說:“對不起,我不該朝你發火。傻丫頭,不知道給我打電話嗎?坐在那裡像個流浪兒樣的。”

“電話在車上丟了,你的號碼在裡面。我一個人從沒出過這遠的門。”梅莓嗚咽著說。

我安慰說:“丟了算了,明天我給你買一個。”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我把懷裡氣得打顫的梅莓終於哄得不哭了。做這事真是比登天還難。帶她出去吃飯,她喝了點湯後就不吃了,在那裡陰著臉不說話。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

“太晚了你不安全,我送你到家。”

“你還是送我到我姑姑家吧,我媽看我這樣子不得急死。”梅莓終於開口了。

那天晚上,我堅持要坐的送她過去,她看樣子太累了。她堅持非要步行,至少四公里路啊。但是我不得不妥協。我讓她挽著我的手,走的時候不至於太吃力。只是我的酒勁上來,自己都有些歪歪倒了。

梅莓在我的記憶中好像只是那天像只小鳥樣,那樣乖巧。有時候,感情像一團麻,你越掙扎越被勒得更緊,也只有在傷害的片刻和和好的時候,那感情才真正被釋放出來,讓你可以暫時忘卻那些紅塵中的被裹挾而前的悲哀。今天我聽著一首傷感的歌,劉若英唱的《後來》。在想著一個不得其解的問題:我到底愛不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