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銀華市李家村,平天宇刻在骨頭裡的一個地方,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想起,又無時無刻不刻意迴避著的一個小山村,終於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硬生生地再次闖進他的心裡。那種雷擊中一樣的一剎那窒息,讓他無力。

平天宇將整個身子全陷入真皮沙發的大班椅子裡,雙手支著前額。一向很風度而富貴的臉,此刻浮著說不出來的困惑,困惑裡又夾著一種無法名狀的苦澀。

他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他的腦中閃現的是女兒平倩兒轎美的臉,花蕾一般的綻放,楚楚動人。不得不承認自己忽視了一個事實,孩子已經長大,大到已經到了可以戀愛的季節,該戀愛了。

異性必然要走到的一個結果。但能夠被大富豪的女兒,封疆大吏的外甥女迷戀上的男人,一定是龍中的男人。

男人?是否真的在乎是平倩兒,還是女兒身後所隱藏著的巨大背書。作為父親的他,從前是隻關心莫過於這一點。而當他看見老何拿過來的資料時,除了震驚,更多的是絕望。

豬雜的絕望。

右上角一寸照片上的李江,那臉,那眼神,甚至頭髮,都像當年的那個自己。

同居?與平倩兒?

老天,這是個什麼樣的世道!如果李江真是那個李江,和平倩兒有著一樣DNA的親妹妹!!

平天宇的臉部又不自然地痙攣了幾下。

老何也看出平天宇的失態,這個平時山崩下來不慌不忙的大老闆,為何看見這麼一份及其普通的資料驚慌的樣子。一定是有某種強烈的聯絡,他期待地看著他。

三分鐘如同一個世紀一般漫長,平天宇終於開口了。

“老何,你把手裡所有的事情都放下,馬上去一趟李家村,把這個叫李江的所有背景都瞭解一遍。”平天宇盯著他,臉色很難看。“你暫時不能公開你的身份,瞭解過程儘量保密。”

“我明白。我這就下去。”

老何在駕駛班要了一輛集團最差的黑色桑塔納,自己駕駛著一路向幾百公里外的銀華市奔去。到銀華是下午三點到,他把車開到市裡南郊一處小型的中藥材市場。他問了杜仲,半夏等藥材效能與價格,也問了去李家村的路線。然後就急忙地往南大山裡開來。

桑塔納離開縣道拐彎一進入金銀溪時,遠遠地望去便看見了一座高聳著的煙囪。煙囪頭上冒著白煙,飄在山崗上。

煙囪是李家村磚瓦廠,老何終於在黃昏前趕到了他要來的地方。

2)

李大牛最近有點忙,磚瓦廠燒出來的紅磚根本就滿足不了附近村民的需求,磚的訂單都已經安排到了3個月以後。他這幾天在忙著擴大工廠,再上一條半自動的制磚生產線。

他把頭悶在施工圖紙上時,聽見辦公室門外兒子李陽光的叫聲。

“阿爸,有個收山貨的人找你。”

收山貨的是老何,他把桑塔納就停在磚瓦廠的大門口。進來時遇上了正在點磚的李陽光。

李陽光初中畢業後,像他姐姐李小玉一樣沒考上高中,李大牛說是他和李英菊共同基因的結果。畢業後正趕上他爸承辦的村磚瓦廠,於是就來廠裡上班,做著統計,開票,接待的一些雜事。

“你把他帶進來吧。”

老何進來時禮貌地與李大牛握手,從口袋裡掏出帶過濾嘴的“555”牌香菸來。

“李書記是吧,我是省城裡來的做中藥材老何。據說你們這一帶的中藥材不錯,尤其是半夏和山黃精,就過來探探路,打擾到書記你了。”老何一邊提上煙一邊說。

“坐,坐。山裡人實在,來的都是客,說不上打擾。需要什麼我們能夠幫上忙的,你說話。”李大牛點上煙,指了指椅子。

李陽光從熱水壺裡倒了杯茶,放在老何面前的桌子上,帶上門出去。

“你兒子?長得周正,書記好福氣哦。”老何看著出去的李陽光說。“就一個孩子嗎?”

“還有一個女兒,也在你們省城,做茶葉生意。”

“是嗎?省城哪個地方啊,我回去買幾斤茶葉來,這山裡的茶葉可以純天然的好東西。”

“在文九街呢,開了間門市部。能夠得到何老闆的捧場,她會很高興的呢。”

李大牛好客,老何有目的,不到半個小時老何就瞭解到了大概。這時,門又被李陽光推開了。

“阿爸,劉蘭媽媽帶話了,讓我們回家吃飯了呢。”李陽光看了看談興正濃的老何。

劉蘭媽媽?老何終於聽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何老闆,你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也和我們一起回去吃個便飯?”

“好啊,李書記,生意人沒那麼多講究,書記客氣,那就入鄉隨俗。”

一個隨字,讓老何得到了他想了解的許多東西,也看到了他想看到的許多東西。在他第一眼見到咧著嘴巴樂呵呵的李得富起,他對於這樣個奇特的家庭從好奇到了深探,一點點的抽絲剝繭,終於瞭解到了李江的複雜背景。

李江,是李得富和劉蘭的兒子。

李得富是個半痴呆人。

省城做茶葉生意的李小月和李陽光,是李大牛的孩子。

李大牛的妻子李英菊死得早,李大牛就沒再婚。

李大牛一家和劉蘭一家,雖然沒住在一起,十幾年來吃飯就一直在一起。

莫非李江是李大牛和劉蘭的兒子?

不對。剛聽李陽光說起他姐姐,是因為李江才去的杭城。他們倆是戀人關係,是李大牛和劉蘭都預設了的。

那為什麼自己的老闆平天宇看到李江資料的那刻,會那樣的驚慌失措呢?其中還有著什麼隱藏著的事情呢。一定是的。

老何是帶著疑惑睡在李大牛家的。他晚上沒有返回去,也假裝推辭了一下在小山村住了下來。作為偵察兵的他,這任務才剛剛摸到邊沿了。他得繼續。

第二天早飯後,老何沒讓李大牛陪著,只是說要在村子裡自己轉轉,順便也到山裡去看看。李大牛就沒再勉強。

老何徒進村子中心社廠時,看見倆老人坐在石頭長凳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他笑呵呵地掏出來他的三五煙,一人遞了一支。

“老哥好啊,你們這村子環境不錯哦,山清水秀的,養人吶。”

白頭髮老人看了眼老何,接過他遞過來的煙,笑著說:“可不是嘛,大牛書記說,就咱這村子的環境,可以搞旅遊開發呢。”

“看著客人眼生,是那家的親戚啊?”

“我啊,是做中藥材生意的,昨天晚上來的村子,就住在你們大牛書記家。”

“書記家的客人啊,貴客,貴客啊。”

半支菸的功夫,老何與倆老人聊得挺熟。從風土人情到村子裡的家長裡短,從小學堂再聊到山神廟,一攬子聊到底。

“劉老師原本就是村子裡的人?”老何終於有意無意地引到了劉蘭身上來。

“劉老師可是城裡人呢,是那年逃荒時來的村子。這一晃都幾十年了,這日子真快。”

“可不是嘛,那時與劉老師差不多同時來的,還有個城裡來的知青呢。”另一個老者也接話說。

“知青?”

“是啊,是老支書正保從公社要來給村子裡做老師,白白淨淨的,都多少年沒見過了。”

“那老師叫什麼名字呢?”老何聞到了真相的線索。

“不知道名字呢,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平老師。下來沒二年就走了,那時村子窮,留不住人呢。走的那天,天一亮就走了,也沒和村子裡的人說,聽說正保書記送過他。”

“正保書記呢,可健康?”

“他啊,早走了。走得可惜,劉老師還因為這事生了一場病唻。”

老何遞過去第3支菸時,謎底還原了大致的稜塊,把時間加上人物整合在一起,一種震動也從他的心底裡油然而生。他終於明白自己的老闆平天宇的失態所在。

李江,是平天宇和劉蘭的兒子。

而現在與他戀愛著的平倩兒是他的親妹妹。

老何沒有和李大牛道別就開始返回,在還原真相後,他還是需要確定幾件事。一是李小月,和李江的關係,到底走到了那一步,聽李大牛和劉蘭都說,是完全準媳婦和準女婿的關係。二是李江,這幾年在杭城到底做了些什麼,據村子裡的人說,是發了財的。一個學生怎麼會在很短的時間裡,獲得財富的。

老何到底是偵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