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本來想光大劍派,兩代人的努力,幾十萬的生靈亡魂,都是為了溫養神劍出世,誰又能想到墨痕出世之日,千年劍派就此被這柄神劍徹底從九州地圖上抹去。

白慕瑤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一滴清淚混著血水,從她白皙柔美的面容流下。

耳旁不斷傳來凌霄弟子臨死前的慘叫,這尊殺神兀自不肯放過一個人,將凌霄山盡數屠戮乾淨。

白慕瑤緩緩睜開眼,看向手中的魔劍‘血虹’這劍跟了自己三十年,臨死之時,也是這劍為自己送終。

她撐持著站起身子,望向祖祠方向,喃喃的念道:

“青帝,青帝,為什麼你留下的劍陣,困不住一把神兵,創派之初,就沒想到會有今日嗎?”

忽然,一道柔和的女人聲音不知道從哪裡傳出,進入她的耳朵:

“孩子,別傷心,這是劫數,一千年一遇的仙靈劫數!誰也逃不掉!”

白慕瑤聽到這聲音,早已沒有了掌教劍派的宗師氣度,突然瘋狂的喊了起來:

“青帝,是你嗎?你聽到了弟子的呼喚嗎?”

然而無論她喊了多少次,嗓子聲嘶力竭,這個女人的聲音再也沒有回應過她。

白慕瑤像是徹底喪失了活下去的信仰,這種給了人希望,又將人希望徹底滅絕的落差感,比殺人誅心還要難受。

四周已經靜了下來,地上籠罩上一層鮮紅的顏色。

在已經升起的太陽照射下,顯得悽豔,唯美。

這麼美的景色,卻是用無數的鮮血織就成的。

白慕瑤緩緩舉起了血虹,搭在自己優美白皙的脖子上,她是凌霄劍派最後一名掌教,也將永遠是最後一名。

往後千年萬年,這世上將再也沒有凌霄劍派。

連自己的創派師祖,都放棄了她,如她所說:

這是劫數,千年一遇的仙靈劫數,誰也逃不掉。

她身為最後一任掌門,必須有尊嚴的死去,才能稍慰歷代的劍派祖師。

白慕瑤淒厲的看著初升的朝陽,輕輕道:“別了,美麗的世界!”恨聲用力將利劍向自己脖子抹去。

突然,一道黑色的劍芒從後而至,將她手中的血虹擊落。

兩柄神劍,一黑一紅,如同凡物一般,在地上跳動了兩下,搭成了一個八字。

誰能想到,在這兩把看似平凡的劍下,有多少生靈的生魂被吞噬。

青松的身子如同行屍一般,拙劣的從後面走了過來。

眼中的紅光逐漸散去,重回清明。

他的眼神如大夢初醒一般,看著眼前的場景。

這是一場真正的屠殺,周圍到處都是濺血的屍體。身體乾癟,彷彿被墨痕抽乾了渾身的血氣。

青松頹然坐倒在地下:這是怎麼呢?我怎麼會變成這樣,變成殺人的惡魔?嗜血的魔鬼。

在剛才即將意識模糊之時,身體中彷彿注入了一個殘忍的血魔,掌握著自己這具仙靈之身,不斷的在人叢中屠戮,抽乾每一個人的精血神魂。

這就是仙靈之力嗎?

青松的身子忽然冷的發抖,已他人生命為代價,為自己鋪就成仙的坦途,如果這是所謂的仙靈之道,他寧願不要這種殘忍的力量。

一聲帶著無數恨意的聲音傳來:

“你殺高興了嗎?殺滿意了嗎?魔鬼,你不要我自殺,是想用最殘忍的手段折磨我麼?告訴你,本姑娘不怕,來吧,讓我見見你玉真觀的手段,看看有多殘忍!”

青松無聲的坐著,聽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女子無盡的恨意。

這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然而一切都已經鑄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白慕瑤突然狠狠的一巴掌抽在他臉上,嘶聲罵道:“來啊,我不怕,你不是很能殺嗎?來呀,殺了我!”

青松突然暴起,奔潰一般狂吼:

“就是你!就是你!要不是覬覦我玉真觀的神物,我本來就是一名掃地念經的道童,逍遙自在,本來不會捲到這殘忍的修真大道之中的,都是你,為了一己私慾,害了滿城星落城百姓,滅了玉真觀,殺了清禾上人,你種下了仇恨,還來怪責我!”

白慕瑤的身子突然委頓了下去,青松的幾句話徹底將她的心防擊潰。

她喃喃的苦笑:

“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想麼?從我身為凌霄劍派的掌門開始,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師尊的教誨遺言,長老親人都在諄諄囑咐,讓我光大凌霄劍派,我一個女弟子,能怎麼做?身為凌霄弟子,就當為凌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她頹然的搖頭:“這是我們每個凌霄弟子的宿命,從進入宗門那一刻,光大劍派就成了我們一生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奮鬥目標。”

“而現在,這個目標沒了,我成了廢人,民間諺語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衰,我臨死之時,勸你別用這把兇器,它已經開始影響你的心智,開始反噬你呢!”

話音一落,青松突然撿起地上墨痕,狠狠的甩了出去。

驀然,天地之間飄來一朵七彩祥雲,雲中飛出一道黑影,那隻手黑如雞爪,將墨痕抓在手中。

重新隱沒入雲端。

在雲層即將閉合之際,一張人臉突然從上面探了出來,聲音中滿是喜悅與激動:

“謝謝青松道兄,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白慕瑤怒道:“無塵子,你還沒死!”

一聲桀桀怪笑從雲端傳來:“託您的福氣,活的好好的,今日見到凌霄劍派覆滅,實乃人生一大快事,白大掌門,再會了!”

隨著聲音遠去,祥雲飛遠,隱入遠處山嵐。

青松彷彿對身外之物完全無知覺,就那麼呆呆的坐著。

“他拿走了你的嗜血神兵,你怎麼不去追?”白慕瑤將怒火灑在了他身上。

“拿了就拿了吧,反正我也不想要!”

青松的話聲中滿是疲憊,誰也沒猜到,大仇得報之後的空虛與內疚原來是這個樣子。

兩人無聲的對坐著。

誰也沒說話。

在幾天之前,一個是領袖三千弟子的劍派掌教,一個是初出茅廬,剛學會御劍的道門弟子。

幾天之後,一個成了沒了修為的廢人,一個成了噬人生魂的血魔。

話聲已說盡,憤怒也煙消雲散。

風雲激盪,天地蕭蕭。

狂風驟雨說來就來。

暴雨打上二人的臉龐,兩人都是如殭屍一般呆坐在雨中。

希望本是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可沒了希望,這世界也沒了留戀之處。

暴雨將凌霄山上的血跡徹底衝幹,天際之上,黑色的雲彩終於絲絲縷縷,一丁一點的消散了。

青松抹去臉上的雨水,站了起來。

神色木然,往山下走去。

“你去哪裡?”白慕瑤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中沒有了恨意,也沒有了念想,就像是路人之間淡然的問候。

“走哪到哪吧,沒了道觀,沒了師傅,沒了親人,也沒了復仇的慾望,天下哪裡都是容身之處。”

說完,不待她再說,徑自沿著溼滑泥濘的山道去呢。

雨後的彩虹中,只留下一個落寞的年輕人背影。

白慕瑤站在地上,臉上掠過一絲疼惜,他們本來是仇人,可現在成了路人,什麼也不相干的路人。

看著依然完好的建築,滿地屍體的凌霄山,再看看自己被一劍斬盡修為的廢身,白慕瑤不禁在心中自問:

她還能以廢人之身,在這殘酷的修真叢林中,重建凌霄劍派嗎?

一絲渺茫的希望從她心底升起。

她走向祖師祠堂。

那裡是凌霄山歷代劍派的祖師牌位之地。

陰暗的祖師祠堂就矗立在那裡,平時只需要三步之遠的距離,這時卻看起來遙遙遠在天邊,怎麼走也走不到頭。

突然,一聲桀桀怪笑聲從他身後傳來。

白慕瑤轉過身,就看到一身黑衣的無塵子,臉上是一半碧綠,一半焦黑。

恐怖的臉上偏偏有一絲無恥淫穢的笑意。

“你想怎麼樣?”

白慕瑤握緊了手中的血虹。

“別緊張,我來帶你去享福,小美人!平時冷若冰霜,對我愛搭不理,今日天賜我九階神兵,以後我就是統領九州的帝級強者,你隨我去,保證讓你吃香喝辣,盡享那男女魚水之樂!”

“無恥!”白慕瑤刺出了一劍。

這一劍的力道別說是低階弟子,連民間砍柴之人的力道都沒有。

一絲鬼氣從無塵子手上冒出,將劍身彈開,順勢一把摟住了她纖細的楊柳腰肢,一張可怖醜陋的臉龐,湊在她雨後紅潤的朱潤上,親了一口。

嘖嘖嘆道:“真香,今天真是個大豐收的日子,七階魔劍,九階神劍,還有我日思夜想的美人!上蒼待我無塵道人,真是不薄,幾十年苦修,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無塵子笑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又在那鮮紅欲滴的櫻唇上親了一口。

連聲嘖嘖長嘆。

白慕瑤神色慧怒,身子猛然一掙,急怒交加,竟然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嘖嘖,還是個雛兒,看來不能硬來,先離了此地再說,可別讓人當了黃雀。”

無塵子一臉的喜悅不盡,一道綠色光華飛起,兩人一劍,從凌霄山徹底死寂的山巔飛了下去。

水聲寂寂,鳥鳴幽幽。

凌霄山已經沒了一絲人聲,徹底成了一片死地。

凌霄城外,雨後彩虹剛散,驟雨初歇,開著麵館的陳師傅無聊的打著哈欠,一個做道人打扮,滿身泥濘的人跌跌撞撞從泥巴中走來。

一屁股坐在外面溼漉漉的板凳上,叫道:“掌櫃,來三碗蔥花面!”

“好嘞!”

終於來了顧客,陳師傅笑嘻嘻的走上前,招呼道:“客廳裡面坐,外面剛下過雨,桌子凳子都被打溼呢!”

“沒事!”道人的神色淡淡,低著頭。

陳師傅忽然聞到一陣濃烈的血腥味,他常年與鮮肉打交道,自然明白怎麼回事,立刻脖子縮了縮,進去了後廚。

這種事不該問的千萬別問。

他們這種平常人家,很可能因為一句話,惹來殺身之禍。

過不多時,三碗熱騰騰的麵條端了出來。

年輕道人拿起筷子就吃,剛吃了幾口,突然疑惑道:“掌櫃,你的面裡面怎麼不放鹽?”

陳師傅趕緊跑進去,將鹽筒拿了出來,賠笑著說:“客官您自己放,口味重可以多放點,這是碘鹽,味道重。”

他回過頭的時候,看到那道人不斷的往面里加鹽,吃一口加一口,嘴裡還在說:“怎麼沒味道?”

半罐食鹽都倒進了碗中,那道人依然在咕隆:“怎麼還是沒味道?掌櫃,你這不是鹽吧!”

陳師傅陪著笑臉走了上去,自己粘手指放在舌頭上舔了舔:“是鹽啊,客官您嘗不出來嗎?”

“你再把你的糖和醋拿出來我嚐嚐!”

這年輕道人正是青松,他似乎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醋,辣椒,鹽,調味料擺了一桌子。

青松挨個都嘗試了一遍。

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自己沒味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