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如重錘一般,砸在他的胸口。

青松只感覺自己頭暈眼花,眼前全是星星。

這是什麼意思?

在玄機子身上,有它姐姐的氣息,那就意味著,昨日荒村的所有被剝皮的村民,還有煉丹的藥方,都是眼前這個自己的師傅所為。

光天化日太陽照射之下,青松忽然覺的渾身發冷。

“你……是不是聞錯呢,那房子中咱們都呆過,說不定身上都有你姐姐的氣息呢?”

他兀自抱著一點希望,是啊,那個大展神威,斬殺凌霄劍派九大供奉,三十六名的黑衣道人,怎麼可能跟煉製人丹的陰邪道人是一個人呢?

雪狐在懷中頭搖的忽然撥浪鼓一樣,“不會的,狐狸的嗅覺和你們人不一樣,這很容易聞出來的。他的身上有很危險的氣息,那是煞氣,殺了很多人才出來的。”

青松的眼睛突然盯著右邊的房子,早上的時候玄機子拜師時專門提過一嘴:

沒有我的允許,平時別進我房門,明白了嗎?掌教的房子,弟子要叩門才能進!

心底忽然潮出一陣強烈的願望,想要將那間門開啟,來證明自己的師傅並不是陰邪。

他抬步走了過去,手要推開門時忽然頓住:

萬一,萬一雪狐說的是真的呢?他怎麼辦?他怎麼對付眼前的師傅?是和他破臉,大聲的質問,還是裝作不知道?

沒等他的手推開,雪狐跳了下去,將門推開。

青松看向房中,一顆心砰砰的亂跳。

茅草房子中只有簡單的一床鋪蓋,一柄銅製剛劍掛在樑上,那是道家的斬妖劍。一方案桌,是幾本書,既沒有藥房,也沒有鼎爐。

房子裡連一絲的藥香也聞不到。

青松鬆了口氣,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是啊,玄機師傅怎麼可能是妖邪呢?他血拼凌霄劍派,一身正氣,還在那木屋中捉住了黑色影子,在燈火中燒死。

玄機師傅一身七境修為,抓一個剝皮煉丹的陰邪就是易如反掌,怎麼可能會是陰邪呢?

青松在自己嘴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他不該因為懷中動物的一句話,懷疑自己同宗同祖的師傅。

到傍晚的時候,青松已經做好了飯,打掃好了房間,靜待著玄機子的到來。他是玉真觀的道童,平時服侍人駕輕就熟。與人打交道買東西也是司空見慣。

煲湯,做魚,炒菜,弄了整整一桌子。

自從那晚上,木道人帶來個男嬰開始,他已經很久沒做過飯呢。

然後從傍晚到夜幕降臨,玄機道人依然沒有出現。

青松抱著雪狐,守在茅屋門口,心裡開始擔憂了起來。

凌霄劍派是這裡首屈一指的大派,高手如雲,而且荒主白慕瑤作為七境劍修,不光修劍,還有那日收集幾十萬星落城亡魂。

青松不知道那些亡魂能用來做什麼,可是既然那麼慎重的收集,一劍就將六境和尚清禾上人刺入靈臺,肯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玄機道人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實在是禍福不知。

茅屋後面突然傳來連續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猜想。

青松忙轉過屋子,跑了上去。

只見玄機子用手拄劍,一身黑衣道袍已經被雪染紅,臉色蒼白,顫巍巍的扶著牆。

青松心疼的叫了一聲:“師傅!”忙將他扶入堂中。

突然之間,頭頂紅光大冒,不斷的‘嗖嗖’之聲飛過。青松抬起頭,看見幾十道劍虹從頭頂飛過,在夜空中遠去。劃出弧線,又飛了回來,往山上飛去。

飛劍一撥又一撥。幾乎有上千人之眾。

玄機子看著青松擔憂的神情,勉強笑道:“不礙事,這裡有我佈下的隱匿結界,這些低階弟子看不到的,你別擔心。”

看到桌上已經涼透的飯菜,一絲欣慰泛上心頭,向青松笑道:“孩子,你有心了!”

“師傅,你疼不疼,我去幫你買藥!”

“不用,尋常刀劍不管用,這是劍傷,被那賤人刺了一劍,那手中‘血虹’確實是無上兇器!”

青松顫聲道:“是白慕瑤嗎?”

玄機子點了點頭,將身上衣服剝下,只見腹部一口幾乎巴掌寬的劍傷,從肋部刺入,從腹部傳出。

“那女人很厲害嗎?”

玄機子手心青光冒起,將傷口凝結,掩上衣服,說:“凌霄劍派有三名七境修為的尊者,之前我錯估了形勢,一名荒主,一名丹老,在我預料之中,沒想到品劍堂掃地的老人,也是七境劍修。”

“這賤人一直不露面,在我與那兩人斗的正激烈時,突然從水中冒出,偷襲了我一劍。”

“要不,咱們先離開這,等師傅您養好身子,再來複仇?”

玄機子搖搖頭,輕聲嘆道:“白慕瑤那日在城中收魂之時,也負了傷,這個機會決不能錯過,一旦錯過,山上高手如雲,我一介野修,無親無故,再也報不了師兄的仇!”

“可您這身子……”青松心疼的看向玄機子不斷額頭冒出的汗水。

玄機子忽然一笑,朗聲道:“大丈夫行於天地,就算不能覆滅凌霄劍派,至少得殺了他們荒主,日日苦修,所為何來,就是他們實力比我們強,又怎麼滴,孩子,你不必擔心,在這裡靜住三日,三日之後,我去山上取了白慕瑤人頭,咱們再走!”

他身上一股決然赴死的氣息,如風蕭蕭兮易水寒,河畔的荊軻一般,將生死度之之外。

青松看著他明亮的眼神,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玄機子詫異道:“孩子,你怎麼了?”

“沒事,臉上有個蚊子,師傅,今晚我幫你守夜吧!”

“你去睡吧,這裡有我在,沒事的!等我閒暇,在教你玉真觀入門心法。”

青松輕輕掩上了門。

房子裡玄機子突然道:“夜裡如果有厲害邪祟來襲擾,你別睜眼,只裝作沒看見,它注意不到你,你師叔祖我今晚要療傷,顧不到你!”

“記住,千萬別睜眼!”

“徒兒記住了,師傅你放心!”

青松躺在茅棚中,心裡很矛盾,從剛才的言語中,這位玄機子總是稱呼他為孩子,自稱師叔祖,而今天早上,那個玄機子卻總是以師尊自稱。

兩個玄機子,兩種氣息,兩種脾氣。

一個猥瑣市儈,愛佔便宜,還有官癮。

另一個正氣凜然,氣概英雄,雖九死其尤未悔,或許,玄機子師傅,真的是雙重人格?腦子裡和自己一樣,有兩個人物?

莫非,正是玄門道術中的‘一氣化三清?’

青松想到這,身子突然激靈靈的打了個顫慄,一起化三清,化出三個玄機子,他已經見過了兩個,難道還有第三個玄機子在?

他立刻又想到玄機子臨走時的囑咐:

‘記住,千萬別睜眼!’

‘師傅是真的怕我睜眼,被厲害的邪祟看到,害了性命,還是……怕看到他晚上的模樣?’

青松再也坐不住呢,心裡一團亂麻,驀然。

他的眼前忽然開始模糊起來。眼前的一切突然間開始變成了線條,那絲絲縷縷的三間茅草屋開始幻化,變成一棟棟燈火通明的雕樑畫棟,房子裡侍女環繞,不斷進出。

青松還以為自己眼睛花了,剛要抬手去擦眼皮,突然,他發覺自己的手臂上幾乎爬了一層白色的黏膜,那黏膜重愈千斤,壓在身上,手臂根本抬不起來。

緊跟著,白色的黏膜化成根根細絲,從他的七竅之中,融了進去,隨後,他眼皮一合,再也不醒人事。

一道黑影,在他沉睡之後,突然出現在馬棚之中。

那人身材魁梧,臉上卻長著一張女人陰柔的臉蛋。伸出一雙素白,帶著黑色指甲的手,貼在青松眉心之上。

一聲厲喝不知道從哪裡響起:“住手!”

女人陰柔的笑了起來,彷彿對這個威嚴的聲音很熟悉:“怎麼呢,你心疼嗎?這是聖嬰與玄女屍骨融合的仙靈,血氣旺盛,靈脈通透,世間只有三株,天下修道之士,無不心心念念,你不眼饞嗎?

那聲音輕聲道:“那是我玉真觀唯一的血脈,我不准你動手!”

女人厲聲道:“這是能晉升九階神臺的仙靈,今日錯過,再也見不到呢,就算你不準,我今日也要取出來,你平時壓制我,今日受了傷,你還能壓制我不成?”

黑色的指甲突然暴漲,刺入青松睡著的仙台。

驀然,青松頭頂一張虛懸的星盤頂了出來,落在他額頭,黑色指甲刺入星盤,立刻發出焦臭的‘嗤嗤’聲。

女人慘叫一聲,仰天倒摔出去十幾丈。好不容易爬了起來,恨聲道:“你竟然敢留一手,將星盤植入他腦海之中!”

那聲音溫柔的道:“回去吧,別再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這是我玉真觀的唯一血脈,我不容他有任何閃失!”

女人的臉上神色陰晴不定,終於逐漸扭曲,尖聲叫道:“我不甘,我不甘!啊~~~”

黑色的身體動了動,臉上的蒼白退去,扭曲,重現,重新幻化出玄機子的模樣。臉色紅潤,國字臉上一撮黑色鬍鬚。

果然如青松所猜,一氣化三清,玄機子的身體裡面,藏著三個神魂,兩男一女。

玄機子神色痛苦,脫下身上的道袍,蓋在青松睡著的身體上,一股青色氣息點在黑色星盤之上,重新隱入他識海。

他輕輕的說:“孩子,玉真觀將來是榮是辱,一切都拜託在你身上呢!”